“还差什么吗?”


    东西都脏了,贺步年没问池朔是要还是不要。


    真正珍视的东西,别说是脏了,哪怕是碎成渣混在泥里,也要一点点收集起来,小心地清理好,想方设法拼命留下来一点。


    池朔眼泪汹涌,混杂着雨水,从下颌淌落。


    “袜子。池漪送我的袜子。”


    池朔怕把花袜子上手工缝制的玩偶弄坏了,迄今为止,只穿过一次。


    现在它在垃圾堆里,不知道在那个角落。


    连同着池朔珍视的一切,都被命运扫进垃圾堆里。


    两人继续沉默地翻找,可是哪里也没有。


    在这种沉默中,池朔像发了疯一样,眼眶通红,不断地掀翻垃圾桶,甚至将垃圾桶整个倾倒过来,半个身子都埋在垃圾里翻找。


    要是有人路过,应该会以为他们两个精神不正常。


    从前半夜到后半夜,雨衣早就失去了作用,他们全身都湿透了。


    马上就是凌晨,市政的垃圾车快来了。


    池朔着了魔一样不肯走。


    他的手泡得发白,嗅觉已经被熏麻木了,依旧在机械地翻找、翻找、翻找。


    心底的恐慌几乎要吞噬池朔整个人。


    就差那双袜子了,怎么能找不着呢?


    一个也不能落下。


    那双袜子是最重要的,要是现在找不到,就永远也找不到了,再也不会有第二双一模一样的袜子,再也不会重新来一次,再也没法带着池漪飙车后看山顶的流星,再也听不见池漪叫哥哥,再也没机会——


    池朔没找到那双袜子。


    他站在大雨里,嚎啕大哭。


    ……


    “池漪”站在池朔的身旁。


    他不知道该作何感想,雨水与泪水一并模糊了视野,喉咙里堵着的声音发不出来。


    “池漪”抬腿踹了池朔一脚。


    没踹到。


    “池漪”又踹了池朔一脚。


    池朔抱膝蹲在垃圾堆里,毫无形象地大哭,一边哭一边吼“我要杀了顾奕!”


    “池漪”再次踹了池朔一脚,低头盯着池朔淋得湿透的头顶。


    等他醒来,他想问一问池朔,这一切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叮咚!支线任务-龟兔赛跑,完成度80%。」


    ……


    梦境里的时间流速极其扭曲。


    眼前的场景再次变换时,“池漪”又回到了池家的走廊。


    外面下着一场昏烈的雷阵雨,电闪雷鸣,天地间只有冷厉的黑白。


    这天晚上,池漪得知沈清去世。


    他狼狈地逃离薄引鹤的宅邸,独自冒雨回到池家,浑浑噩噩想要上楼。


    池朔站在楼梯上,堵住池漪的去路。


    他一扬手,便将龟兔赛跑的玩偶甩到池漪脸上,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


    “滚出去。”


    “池漪”害怕妈妈的离去,害怕这样的池朔。


    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使池漪的这段记忆模糊不清。


    但这种恐惧刻进了池漪骨子里。以至于此后无数个日夜,池漪都会害怕雷雨天,任何电闪雷鸣都会让池漪闪回进这段痛苦的记忆中。


    如今,“池漪”第一次得以鼓起勇气,走到池朔面前,望着他的眼睛——


    闪电在窗外划过,鼓动着震明天地。


    池朔眉头紧皱,眼眶通红,眼睛里盈着泪水。


    那其中的神情,分明是惊恐担忧至极。


    池朔死死咬着牙,像是要对抗什么,拼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他真正想对池漪说的话:


    “……快一点。出去,快一点。”


    楼梯下方,池漪跌跌撞撞离开了,撞向他既定的命运。


    而走到池朔面前的这个“池漪”,怔怔地望着池朔流泪的眼睛。


    时隔多年,他终于解开了命运隐藏的谜题。


    ……原来……


    原来池朔的这句话,是这个意思。


    「叮咚!支线任务-龟兔赛跑,完成度85%。」


    ……


    再后来——


    再后来,画面里没有了池漪。


    在沈清飞机失事的消息泄露后,池漪离家出走。


    短短月余后,池漪自杀身亡。


    池行川得知消息急火攻心,因脑出血进了医院。


    池观心力交瘁,反击失败,被池奕关进了精神病院,严加看守。


    自此,整个池远集团被池奕掌控在手。


    某个清晨里,远赴欧洲训练的池朔失踪了。


    他的赛车还完好无损停在偏远山道旁。


    但等赛队发现异样时,池朔本人已经不知所踪。


    这件事上了新闻,引起不大不小的一阵热度。


    许多人猜测池朔是被仇家绑架了。


    没有人知道,池朔早就在森林里的不同点位安放好了户外生存用品和假.证.件,还有伪装外貌特征的道具。


    他独自穿行过山林,翻过山脉,风餐露宿了半个月,这才终于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随后,池朔用现金高价买了辆二手车。


    自此一路往北。


    贺步年的朋友会在那里接应他,帮他改换身份。


    半年后,池朔用假身份回到了A市。


    他伪装成了一位东南亚来的护工,皮肤黝黑,一头卷发,会说马来语,懂得一点蹩脚的英文,却完全听不懂中文。


    正是因此,池朔才被安排去照顾池观。


    池观住在精神病院的特殊看护病房里。


    穿着白大褂的贺步年走进病房,伪装后的池朔跟在贺步年身后。


    贺步年照常惯例询问:“池先生,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池观冷声骂道:“滚。”


    他已经瘦了一大圈,用冷漠的眼神防备所有人,甚至都没认出来伪装后的池朔。


    贺步年反而面带微笑。


    “不要这么暴躁,池奕先生很关心您,他一直关注着您的身体状况。所以,您今天感觉好一点了吗?”


    “池先生,您还是会有幻听、幻觉的症状吗?人死不能复生,您该往前走了。”


    池观听见这话,眼神一厉,神情怒恸交杂。


    他简直真的像个疯子了,挣扎着要踢打贺步年,咆哮道:“滚出去!”


    池朔鼻子一酸,低下头去,维持着伪装。


    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挑明自己的身份,抱着池观哭一场。


    但是……不行。


    他和贺步年必须要伪装好,才有可能救出池观。


    就这样,池朔演了一个月的护工。


    一个月后,池奕需要出国参加商业论坛。


    这就意味着,池奕起码要在飞机上待11个小时。


    在漫长的航程里,或许池奕会鞭长莫及,无法立刻注意到这座疗养院里的骚乱。


    在这是唯一的机会。


    当日凌晨时分,疗养院的电源突然被切断。


    趁精神病院里一片混乱之时,池朔冲进池观的病房,一下子拽着他的手臂扛到背上,拔脚便往外跑。


    池朔:“池观!是我!没想到吧我来救你了!”


    池观脸上一片错愕:“……池朔?!我以为你——你什么时候学会马来语了?”


    不怪他认不出来。


    池朔伪装的东南亚护工简直是天衣无缝,谁来了都分辨不出真伪。


    池朔感受到池观的体重,眼眶一阵阵发酸,眼泪大颗砸在地上。


    以前他都打不过他哥的。


    “现学的。我这辈子学外语都没学得这么快过……”


    从前池朔不学无术,是因为有家里人兜底。


    而现在,他的妈妈去世了,弟弟自杀了,爸爸重病住院,失去了行动能力,离不开维生的医疗设备。


    只有一个能行动的哥哥了。


    池朔必须得把他救出来。


    如果池朔学不会马来语,那就伪装不好护工,这辈子都救不了池观。


    家人的性命太沉了,像砸在池朔屁股后的落石,逼着他跑快点再跑快点,连滚带爬遍体鳞伤地赶路。


    他翻过山脉,驶过荒原,北上,往东,南下,终于逼着自己爆发出了此生未有过的潜力,回来救他亲哥。


    精神病院里混乱嘈杂,手电筒凌乱的光交杂,追在池朔和池观身后。


    池观:“放我下来,我自己跑!”


    池朔没听他的,脚下加快速度,解释当下情况:


    “我和贺步年已经脱离了池奕的控制,他正在西南角等着我们,围墙外面有人接应,到时候我托着你,你先翻出去!”


    可就在池朔和池观绕过拐角,抬头一齐看向西南角时——却发现,西南角的墙下,赫然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池朔瞳孔骤缩,脚步硬生生止住,心脏几乎停跳。


    是池奕。


    本该在飞机上的池奕,却早已守在他们的逃跑路线上。


    池奕手里提着把染血的水果刀,黑亮的瞳孔兴奋又欣喜。


    “哥哥,怎么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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