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身影向他走来,将他拥入怀中。


    在熟悉的沉香气息里,池漪头脑一片混乱,一时间,甚至都不敢抬手回抱。


    温热的指腹擦掉池漪脸上冰凉的水渍,又叹了一声气。


    “怎么一见我就哭。”


    池漪声线发抖。


    “薄叔叔。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我……我刚才认错人了……你别告诉别人……”


    薄引鹤拍拍池漪后背,低声哄道:


    “嘘……嘘,别哭。放心,不告诉别人。我三个小时前刚到机场,你爸爸说你在这边玩,我就过来了,本来想等晚宴结束了再找你。”


    远处,庄园侧方的泳池里人声笑闹,隐隐远去,浪里飘荡。


    更衬得露台上极静。


    二人一时无言,唯有池漪压抑得极小声的哽咽。


    薄引鹤一手捧着池漪的脸,另一只手给他擦眼泪。


    掌根几乎积起了一汪泪水,怎么也擦不干净。


    许久后,薄引鹤开口:“给你带了礼物。想不想我?”


    池漪彻底憋不住了,哇地一声大哭。


    他抓着薄引鹤的袖口,眼泪瞬间控制不出地汹涌,一下子冲破了堤坝般挤得他喘不上气,整张脸很快哭得通红。


    池漪语无伦次的控诉混杂着哭噎,只能断断续续拼凑出大意:


    “我不要礼物!你一年都不回来,不接电话不打视频不发朋友圈,你就直接消失了,我担心了你好久!你连回国都不告诉我,还想拿乱七八糟的礼物收买我!你好过分……”


    池漪汪汪大哭:“爸爸都知道你回国了,你就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吗!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他哭得太伤心,以至于薄引鹤给他擦眼泪的那只手都有些无措。


    薄引鹤怎么哄也哄不住,只能拥住池漪,反复承诺。


    “小宝,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我怕你不想见我,所以才没直接联系你。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池漪的眼睛都痛得哭不出来了,才渐渐停止抽噎。


    池漪抬起哭红的脸,这才借着月光看清楚——薄引鹤的衣襟都被他哭湿了,黑色的湿印子像泼了一杯水上去。


    池漪还是很伤心,所以并不打算道歉。


    “你在国内留多久?”


    一听就是还生着气。


    薄引鹤低沉的声音百般耐心。


    “不走了。能原谅我吗?”


    池漪抿了抿唇,用闷闷的鼻音说:“你一年都不理我,回来一个小时就让我原谅你。这不公平。”


    薄引鹤并不急,只拨了拨池漪汗湿的额发。


    “嗯,你说得对,那我明天再问。小宝,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家。”


    薄引鹤顿了一顿,想起池漪的父兄都在楼下,改口道:“还是我把礼物给你,你和你爸爸一起回家。”


    池漪警惕地拽紧薄引鹤的袖口。


    “你要去哪?”


    薄引鹤无可奈何。


    “不去哪,我也回家。”


    池漪磨蹭着不动,贴在薄引鹤身边,大有今天非要去薄引鹤家里住的意思。


    什么池观的幸福什么联姻,全都抛在脑后了。


    ……


    楼下,宾客早已散去。


    池行川看见池漪红肿的眼睛,笑呵呵地问:“和你薄叔叔聊完了?”


    池漪一并生爸爸的气,指控道:“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薄引鹤神情夹杂着几分歉疚。


    “是我拜托池总帮忙保密。小宝,别生气。”


    一年前,薄引鹤说要回去处理家里的事情。


    他预先隔离了一切可能牵连到池家的风险,甚至考虑到了最坏的情况,提前安排好了财产处置。


    薄引鹤不打算同池漪道别,只同池行川说明了前因后果。


    池行川明白薄引鹤的意思。


    薄引鹤对池漪可谓是视如己出,尽心尽力,就连断联的决定也是为了池家的安全。


    于情于理,薄引鹤都没做错什么。


    但池行川还是委婉地提醒:


    “池漪是个重感情的孩子。他小的时候,我和他妈妈出差都得提前把行程安排告诉他。他虽然没法跟着去,但心里好歹有个底,总不至于一直云里雾里地担心。”


    薄引鹤想了许久,还是摇头作罢。


    这一辞别,归期便不定。


    倘若他回不来,便只能寄希望于池家一切顺遂,保池漪健康、快乐、幸福地长成大人。


    最好池漪能有很多朋友,过充实的生活,然后忘掉他。


    幸好,运气之神眷顾薄引鹤,让他能在一年后就回来与池漪见面。


    几年之内,薄引鹤少不了在国内国外之间来回奔波,亲自稳定局势,但最大的麻烦已经消除了。


    薄引鹤的手搭在池漪肩头,稍微用了些力,按了按。


    他低声说:“小宝,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离开这么久。”


    ……


    回国次日,薄引鹤再次拜访池行川。


    “池董,关于您先前说的……池漪结婚的事,我很乐意帮忙。只是您得先问问池漪的想法,要是他不愿意,我就继续替他找一找合适的人选。”


    池行川叹气:“我找过一圈了,哪还有别的年龄家世都合适的人?否则我也不能拿这事麻烦你。你也到结婚的年纪了,要是遇到了合适的,就跟我说一声,千万别因为池漪耽误你成家。”


    薄引鹤笑了笑。


    “没影的事。我昨天不答应是怕池漪接受不了,但这孩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想替他哥哥联姻。我觉得不合适,索性不如我来。”


    池行川一头雾水:“池观联姻?和谁联姻?这不胡闹吗?”


    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没听说,这俩孩子未免也太有想法了些。


    薄引鹤颔首。


    “是胡闹。我想着,干脆就用商业联姻的名头和池漪领张结婚证,让池漪放下心,也让池观别想什么联姻了。”


    这样,薄引鹤日后有要送给池漪的东西,抑或是想在商业上协助池远集团,都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在池漪十八岁生日时,薄引鹤带池漪领了结婚证。


    池漪的运气,竟然就这么奇异地恢复了正常。


    他选择A大读商科,早早进入池远集团实习。


    总的来说,一切都在变好。


    直到——


    直到什么时候呢?


    事情的改变并不是发生在某一天。


    自那个叫池奕的弟弟回到家后,整个池家都在江河日下。


    ……


    梦境开始下雨了。


    这里是池远集团的大楼,池观的办公室。


    地毯上,炖盅、电磁炉和食材散落一地。


    暗红的是氧化的滚刀块粉藕,白的污垢是排骨凝结的油水。


    红白撞煞,噩梦一样。


    池观一动不动,托着额头,坐在办公桌后。


    整间办公室里死寂。


    只有背后落地玻璃窗的雨,湍急如泪水。


    前夜里,池观加班到很晚,没吃晚饭。


    池漪来给池观送汤。


    他惦记着池观口味挑剔,便将在家炖到一半的藕汤半成品带来公司,仔细保温,余下的一半到办公室现炖。


    可池观见到池漪后,面露厌恶,不假辞色,冷嘲着让他滚。


    池漪脸上的表情都维持不住了。


    他唇角抖着往下抿,最后只是小声说:“那我把锅留在这里,再炖半小时就可以喝了。你不要忘了。”


    池观走到池漪面前,端起炖盅,重重砸到地上。


    砰地一声碎响。


    碎片四溅,飞起的汤水登时便在池漪手背烫出一片可怖的红痕。


    池漪受惊地后退几步。


    池观声音冷得要结冰。


    “不要成天想着讨好别人,你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池漪低着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


    “池漪”站在门边,表情和刚出门的池漪一样麻木,或者更麻木些。


    他偏过头去看雨。


    无论是踹门还是敲窗户都毫无作用,“池漪”离不开这里,梦境不受他掌控。


    突然间,一声压抑的哽咽打破了办公室内的死寂。


    “池漪”久久未动。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眼珠缓慢偏转,转到池观身上。


    池观双手托着额头,手背青筋暴起,肩膀颤动。


    哽咽中,大颗大颗的水珠落在办公桌上,


    池观像是难以承受一样,猛地用拳头砸上办公桌,发出砰地一声巨响。他仿佛要砸碎自己的拳头,又是沉重一拳抡向桌面。


    很快,池观的指骨浮现红色的淤肿。手指颤抖,又无力地攥住。


    池观眉头紧紧拧着,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眶通红。


    在这只有一人的办公室里,他再也忍耐不了了,像个疯子一样嚎啕大哭。


    “池漪”被这意料之外的情形打得猝不及防,愣怔地望着这段他未知的记忆中的,陌生的池观。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