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跟着池漪一起进入梦境。


    迄今为止,梦境里的记忆全都无关紧要,池漪心里只觉得可笑。


    笑他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从前,池漪一厢情愿担心池观的身体,想替池观分担压力,因此放弃了原本在调酒酿酒行当深造的计划,非要转行读商科,进入池远集团工作——


    后来呢?


    后来,池观觉得池漪是不怀好意,觊觎家产。


    池奕回家以后,池观对待池漪,更是像对待仇人一样。


    池漪到死都以为,池观疏远他,是因为接受不了他占了亲弟弟的人生。


    可原来池观一直知道他不是亲生的。


    字典上“自以为是”的成语注释从此可以再加一条,就加两个字——“池漪”。蠢到能拿来当反面案例告诫后来者的程度。


    多讽刺啊。


    ……


    梦境中时间像静止,但又快得毫无逻辑。


    天色始终是淡黄。


    再后来,池观自己给自己安排了联姻。


    池漪难以置信地问:“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


    池观风轻云淡揭过。


    “不合适,分手了。我也到年纪了,找个生意上有帮助的人结婚没什么不好,互惠互利的事。”


    这种话,一般会从逼迫孩子放弃婚姻自由的长辈口中说出。


    但池观到底是池观,他不需要别人逼,自己就会安排好自己的人生。


    爱好、时间、健康、婚姻,这些东西全都是可以放上天平的棋子。


    他这种行事风格和池行川年轻时一模一样,相当冷酷无情。


    不同的是,池行川遇到了沈清,池观没遇到合适的爱人。


    池漪坚决反对:“不行,绝对不行!你已经天天加班了,现在居然还要和不喜欢的人结婚,那也太惨了。没感情的婚姻肯定不会幸福的。”


    “如果非要结婚的话……要不……要不你们先谈恋爱试试?”


    池观啼笑皆非。


    他轻而易举便能举出婚姻与爱情无关的案例佐证,但考虑到池漪年纪小,还是作罢了。


    反正池漪不用担心这些事,天真些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池观示意池漪凑近点,透露些内部消息,以作安慰:


    “联姻对象是同性恋,我们约好了互不干涉私生活,孩子她自己想办法生。这段婚姻会持续十年,等她的位置坐稳了再离婚。跟签合同差不多,无非是利益交换。”


    池漪还是觉得不行。


    “你对外声称已婚已育,哪个正经人还敢追你?”


    池观无语:“想得也太远了。”


    池漪抿着唇不说话。


    最后小声问:“如果我替你去联姻呢?”


    池观抬了抬眉。


    “池漪小朋友,你只有十七岁,谁和你结婚都是违法犯罪。等你上了大学谈过恋爱,再考虑结不结婚的事情吧。”


    夜里,池漪辗转难眠。


    如果他什么也不做,那么以池观的性格,联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倘若联姻对象也是直女,那还有一丝和他哥先婚后爱的可能性。


    可偏偏对方喜欢同性,还有恋人。


    但是……


    恰好,池漪也是不敢出柜的同性恋。


    池漪顶着一头乱糟糟地头发,猛地坐直身子。


    好吧,看来只能他上了!


    反正这段婚姻不会有感情牵扯,只是纯粹的商业合作,谁也没有对不起谁。


    下定决心后,池漪抱膝坐在床上,拿起床头的小狗玩偶。


    浅淡的月色从窗里照进来,落在小狗白色的绒毛上。


    池漪捏住小狗耳朵,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弹起来。


    这只毛绒小狗,是薄叔叔送给他的玩偶。


    妈妈说,薄叔叔必须回家处理一些事情,不是故意不露面,是实在抽不开身。


    薄叔叔和他相距十三个时区,每天都是不同的昼夜变换。


    就这样,交替着分别了一年。


    池漪已经一年没见薄叔叔了。


    薄叔叔是不是把他忘了啊?


    池漪捏着小狗耳朵的手久久压下去,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想到薄引鹤是回家结婚的可能性——


    连池观都在考虑结婚了,薄引鹤比池观还要年长八岁。


    说不定,薄引鹤出国这么久,就是在悄悄筹备婚礼。


    等薄叔叔回国的时候,或许他是挽着别人的手一起回来。


    甚至可能是许多年后,抱着一个小孩回来。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池漪怎么办呢?


    到那时,池漪是试图和薄引鹤的孩子争宠,还是站在原地大哭?


    单是想到这种可能,池漪都觉得自己低劣,快被负罪与愧疚压垮。


    况且,如果真的哭出来,他的心思便昭然若揭。


    太难堪。


    让自己难堪,让薄引鹤难堪,让家里人难堪,谁都难堪。


    池漪只能祈祷自己能藏好心思,永远别被人看出来。


    见不得光的情感的尸体,只能掩藏在地下,等待腐烂分解,


    池漪双手抱腿,下巴搭在膝盖上,将白色小狗放在脚边。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打开联系人列表,久久停在薄引鹤的联系界面。


    到了最后,也没有拨通。


    ……


    “池漪”坐在床的另一侧。


    背后传来曾经自己的抽泣声,“池漪”没有回头看。


    卧室里有浅色的床单,浅色的窗帘,各种各样的玩偶堆在窗边,柜子里放着好多小玩意儿。


    这是他从小到大长大的房间。


    已经阔别多年了。


    这段记忆,是池漪自己的记忆。


    一般来说人们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那一刻就会醒,“池漪”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这简直不是梦,而是死前的走马灯一类的东西。


    一幕幕过往,是为了折磨观者。


    没人打算评述功过是非,只是在定下应有的处置前,走个必要流程。


    所有人都有同一个处置,那就是死亡。


    ……


    十七岁的池漪还算健康,没有想过死亡。


    他只是伤心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起床,又可以安慰自己:或许等过个十年八年,他就不喜欢薄引鹤了,也不会再对薄引鹤感到遗憾。


    时间会抹平一切,只能寄希望于时间。


    这天晚上,有一场晚宴。


    池漪悄悄咪咪确认过,池观的联姻对象会出席晚宴。


    他打算趁池观不在,私下里和联姻对象谈一谈,实在不行就向她出个柜,增加可信度。


    同病相怜,她应该会愿意帮池漪保密的。


    池漪心里藏着事,紧张地挨过了一整晚。


    趁池观离开时,池漪悄悄问旁人:“刚才和我哥聊天的那个姐姐在哪?”


    被问的人一头雾水,指了指露台的方向。


    “在那边——”


    池漪一边道谢一边跑远。


    他没听见其他人的疑问:“是在那个方向吗?我怎么记得不是啊。”


    ……


    露台在安静的二层,下方是广阔的花田。


    夜风拂动层层的帷幔,花香安静地涌动。


    池漪一路小跑到帷幕前,隔着一层纱帘驻足。


    露台后,确实站着个高挑的身影。


    影影绰绰,不甚清晰。


    只是,这人似乎有些太高了,仿佛比池观还高。


    池漪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他心里怦怦跳,生怕池观过一会儿就回来了,来不及多想,小声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池观的弟弟。”


    那人似是偏了偏头,没有应声。


    池漪提起勇气,声音稍微抬高了一点。


    “如果你打算和池远集团联姻的话,可以考虑我。我不想让我哥哥联姻。”


    “首先,我喜欢男生,我二哥刚好恐同,所以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向家里出柜,和我联姻要更方便一些。”


    露台上的人十分安静,一言不发。


    “其次,以后我会像池观一样接手家里的事业。虽然需要等几年,但、但我成绩还不错,应该算有潜力。”


    池漪听到露台里的人的叹息,很轻的一声,像是错觉。


    池漪愈发觉得不对。


    他往前走了两步,指尖淹进映着月光的纱帘中,小心翼翼往旁边挑了挑。


    破开月光,露出一线清深夜色。


    露台月光明亮,男人站在栏杆旁,侧身朝向池漪的方向。


    夜风从花园吹向露台,流经那人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又轻啸着奔向池漪,轻快地抚触过池漪的额发。


    深邃的眼睛专注地望着池漪。


    月光映在他眼底,像河流发源地清凌的冰。


    这哪里是池观的联姻对象。


    池漪成了一尊雕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怔怔地睁大眼睛望着朝思暮想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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