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漪眼睫颤动,握紧薄引鹤的手指。仿佛又嫌这样不够近,自己的手压在薄引鹤的手背上,把薄引鹤的手更重地贴到脸上。


    指腹抵住额头,指根按在颧骨下,掌根落在下巴。


    呼吸渐渐被桎住。


    黑暗里,他像厚重大地里埋下一颗死掉的种子,春天冬天与他无关,只需要这样静默着捱过生命,等待深而远的长眠。


    可土层松动了,移开一条缝,把他挖出来。


    薄引鹤声音温柔。


    “还喘得上气吗?”


    池漪湿热的眼泪浸湿薄引鹤的指节。


    “薄叔叔,我想喝酒。”


    薄引鹤没说话。


    这种沉默让池漪的眼泪更汹涌。


    他感觉自己说错了话,不合时宜地提出了过分的要求,愧疚难当。


    可他太难受了,坐立不安,除此之外想不出别的办法。


    “……我想喝酒。我不是故意要这样……我……不舒服。好难受。”


    他松开手摸上自己的肚子,移到胸前,喉咙,眼睛里沁红,指尖用力往下按,像要把什么东西抓出来一样,又仿佛在寻找哪里下刀。


    薄引鹤从衣兜里取出药盒,掰开一枚药片,哄池漪张口。


    “小宝,吃完药就不这么难受了。”


    半颗药片抵在池漪唇缝。


    池漪浅红的唇缝死死抿住,抵抗着药片。眼泪浸湿两侧的脸颊,湿漉漉,冷浸浸,仅有的一点人气是因为眼泪。


    他犯了倔不肯接受这方法。


    太无力,仿佛这荒谬的人生就维系在半片药上,一切不受自己控制,只有现代医学的产物驱动着行尸走肉的身躯。


    吃了这药,生活就变好了吗?


    人生就突然寻到了出路?


    否则的话,吃药有什么用?


    僵持了几秒,薄引鹤把药收回去。


    池漪像突然惊醒一样,拽住薄引鹤的袖口,语气有些慌乱。


    “……对不起。”


    他急着证明自己或者道歉一样去取薄引鹤手中的药,可抓了个空。


    薄引鹤把药用纸包起来,伸长手臂,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池漪一瞬间慌乱到无以复加,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落,为自己的任性抽泣着道歉:


    “你生气了吗?我会乖乖吃药……你不要生气。”


    不远处的池观和池朔为哭声惊动,起身就要走过来看池漪什么情况。


    薄引鹤瞥了他们一眼,撇了撇头,让他们离远点。


    随后薄引鹤转过身,手臂揽住池漪的腰,轻松将池漪托抱起来。


    他进了间无人的病房,用肩抵上门。


    “小宝,我没生气。我只是突然想到,你最近真的遇到了很多事。”


    池漪精心准备的比赛被破坏,曾抛弃他的亲生父母找上门,池家遭逢巨变。


    哪怕是健康的正常人遇到这一连串事,都没法继续参加比赛。


    更何况,池漪只是个生病的孩子。


    但池漪居然完成了第三轮比赛,他勇敢得超出薄引鹤预料。


    薄引鹤低头亲吻池漪的鼻尖。


    “换作任何一个人恐怕也想喝点酒。这很正常,不是你的错。今天我可以陪你一起喝酒,偷偷喝,不告诉别人。但考虑一下你薄叔叔的年纪,别喝太多,可以吗?”


    池漪手指攀着薄引鹤肩头,从抽泣变成闷闷的哭声,泣不成声。


    医院离程氏旗下的酒店不算太远。


    薄引鹤让人去酒店取了几瓶麦卡伦30年雪莉桶。


    这酒是陈年威士忌,杂醇含量低,醉酒后头疼的几率小一些。


    简单醒酒后,薄引鹤将深琥珀色的酒液倒进杯中。


    池漪眼角残泪,坐在薄引鹤腿上,捧着杯子喝了一点点酒,抬眼去看薄引鹤的神情。


    薄引鹤面上一派平静。


    他从池漪手中接过酒杯,端起杯子,克制地抿了些酒液。


    然后薄引鹤把酒杯交还给池漪,随他喝多少。


    二人同饮一杯酒。


    池漪喝一点,薄引鹤便喝一点;池漪放开了一口气喝半杯,薄引鹤便也沉默地饮尽半杯。


    喝完了便再倒一些,一瓶不够还有第二瓶。


    池漪第一次拉着薄引鹤一起酗酒,起初有些不始应。


    但在这种沉默的对酌中,池漪脑海中乱糟糟闹哄哄的情绪居然安定下来,如揉皱后被展开的丝绸,被腰上的手一点点轻柔熨平。


    再一次从薄引鹤手里接过酒杯后,池漪捧着酒杯发呆。


    他慢慢靠在薄引鹤胸前,耳侧感受到有力蓬勃的心跳,很久都没有再喝一口。


    好像……他从前祈求着向酒里索取的平静,反而从薄引鹤身上得到了。


    额头被湿润的亲吻碰了一下。


    池漪回过神,望进薄引鹤的眼睛里。


    薄引鹤的眼眶深邃,或许是血统使致,浓密的眼睫末尾有些上翘。


    这是只有池漪知道的秘密。


    对外人而言,薄引鹤长得高,慑人的眼神时常俯视,令人避之不及。许多人避免与他对视,更别提观察他睫毛长什么样了。


    池漪神情专注,伸出指尖,触碰薄引鹤的睫毛。


    “薄叔叔,你的眼睛好好看。”


    薄引鹤垂下眼睫,纵容他胡作非为。


    “可惜没法送给你,只能劳烦你多看看我了。”


    不知是薄引鹤还是酒起了作用,池漪神态终于有了些不明显的放松。他扶着薄引鹤的肩,凑上去,慢慢亲了一下。


    二人就这样共饮杯酒。


    等天色黯淡时,酒瓶空空如也。第二瓶酒也喝掉了一半。


    池漪醉醺醺地坐在薄引鹤怀里,眉头拧着,唇瓣红润,口中呓语不知是哭是笑。


    系统终于被未成年限制放出来了。


    它生怕自己又被踢走,一上线,便连珠炮一样快速说明:「我刚才检查【酒神的祝福】的道具描述,发现了点新东西。」


    于心有愧者,前尘入酒中。


    【酒神的祝福】真正的buff效果,将在满足条件时随机触发。


    「我怀疑贺步青、程启琮都是因为喝了你调的鸡尾酒才会恢复记忆。」


    「你不是想知道上一世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要不然,你和别人共同调制一杯酒,然后自己把酒喝掉,试试buff能不能对你发挥作用?」


    池漪喝醉后行动力超群,闻言便立刻拎起威士忌酒瓶,从薄引鹤怀里站起来,跌跌撞撞往门口走。


    没走几步,差点软倒在地上。


    薄引鹤眼疾手快捞起池漪的腰。


    “慢点。”


    池漪嘟囔,“很慢了。”


    他就这样半贴在薄引鹤身上,伸出秀气的手去指方向,找寻向池朔和池观。


    走廊另一端,池朔正好拧开瓶矿泉水,刚要仰头喝,就看到池漪朝他走过来。


    池观嗅到浓烈酒气,见池漪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便意识到池漪是喝醉了。


    他小心翼翼问:“怎么了?”


    池漪一下子把酒瓶举到池朔面前,差点撞到池朔的鼻子。


    “给我倒一点水。”


    池朔看看酒瓶里剩下的小半瓶酒,看看池漪。


    虽然摸不着头脑,还他是老老实实照做了,往酒瓶里倒了几滴水。


    “这样?”


    池漪又把酒瓶举到池观面前。


    “你也倒一点。”


    池观温声道:“你先坐,我给你接点热水。”


    池漪固执地定在原地。


    “不要。”


    池观只能顺着池漪的心意,也往酒瓶里加了几滴矿泉水。


    这本身就是威士忌的喝法之一,叫做“点水”。


    在酒中加入少量的水,水分子将点破酒液结构,释放隐困其中的香气。


    池漪晃晃酒瓶,仰头吞了一大口,一饮而尽。


    如果真的有所谓的酒神祝福,那就让他做一场梦,厘清隐于木桶中发酵的人生。


    离开医院前,池漪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了10张长效防御卡,用在了池行川身上。


    池漪又兑换了上百张防御卡,给他周围的所有人全都用上。


    薄引鹤、池家人、酒吧员工、宅邸里的佣人,一个不落。


    在解决上一世的私仇前,池漪不希望有任何外力插手。


    ……


    风雨如晦。


    满山暗绿流动,山中宅邸亮着通明的灯火,像波涛中飘摇的一盏小河灯。


    池漪的整个世界也在海里晃。


    他醉醺醺地挂在薄引鹤身上,手臂攀着的宽稳肩背像暴雨洪流中唯一的浮木,手里快空掉的威士忌酒瓶是一点点聊胜于无的漂浮气囊。


    但池漪还是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淹没,随时被雨水冲刷走。


    “我……还想……”


    池漪努力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长睫被浸得一簇一簇地湿结,眨也不眨,执着地望着薄引鹤。


    酒精让他的舌头打结,说话不清楚。


    “……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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