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杯子是小型高脚杯,杯口微微内收,可以聚拢香气。
他切了一片生姜,轻轻擦过内壁,防止味道太浓烈。
清酒浸渍过滤完成,接下来便是摇荡。
摇壶中加冰,加浸渍清酒、伏特加,干型雪莉酒,少量澄清青柠汁,一点点糖浆。
配比完成,快速硬摇十秒钟。
池漪纤长的手指紧扣摇壶,过滤酒液,倾入杯中。
最后,他将一小朵娇嫩的山韭花点缀在杯口。
如此,特调完成。
这杯特调的酒液呈淡青色。入口是夜雨的湿润与冷,中段是雨中青绿山韭的植物香,尾调带着一丝雨中回温的辛暖。
池漪垂眼端出酒杯,轻声介绍:
“这杯酒叫《夜雨剪春韭》。”
“用清酒和伏特加作为主体,少量干型雪莉酒增加味道深度。这样的结构可以最大程度地保留原料的细节,建立起轻盈干净的基地。
在风味构建上,我选择用山韭进行短时间浸渍处理……”
评委陆续品尝酒液。
山韭原料并不像预料的那样有怪味,反而让人眼前一亮。
酒液初入口时,带着一点湿润的清透感,像雨水贴在空气里。
化水恰到好处,风味打开充分,舌面能感觉到草本气息。而青柠汁提亮了这种味道,丰富了层次感。
糖浆使得各种风味圆融连接,咽下之后,喉间慢慢回出一丝暖意。
总得来说,酒体层次清晰,对山韭的提取控制恰到好处,外观和风味表达也十分统一。
评委们尝完这杯特调,许久都未说话,也并未交谈。
这是一杯安静的酒,仿佛赛场外滴滴答答雨声的延续。
它带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雨水季节的山中小院静坐,等待来访的老朋友。
让品尝者的心不由自主就静了下来。
「叮咚!【酒神的祝福】新增收录:夜雨剪春韭。
祝你听到的每声夜雨更漏,都是重逢的倒计时。」
直播间一直有镜头对着评委坐席拍摄,可此刻,评委席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赛场内一片寂静。
等评委们回过神,再抬头看向池漪时,眼神里已经带上了难掩的赞许。
昨天夜里,赛事组曾彻夜开会,商讨是否要让池漪或者池奕晋级的问题。
赞助商的态度是“此次比赛,公平为先”,通知评委不需要考虑场外因素,该怎么评分就怎么评分。
但这可难倒了评委——特调这种东西,一人一个口味,谁能保证某人的作品绝对优于另一人?
池漪和池奕都是不错的调酒师,预提交的作品难分高下。
而且,倘若两人都晋级,要怎么排名?谁先谁后?
稍有不慎,那又是一轮骂战。
可此时此刻,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池漪这杯临场发挥的特调,甚至比他准备许久的《共此灯烛光》还要更加优秀。
味道,外观,立意,调酒师精细入微的技巧控制,总体呈现的效果……无论从哪个方面评判,池漪的这杯酒,都远远将其他调酒师甩在了身后。
池漪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名。
评委席最中央的年迈评委抬起头,严肃地对池漪颔首,拿过话筒发言:
“你的作品和预提交的作品完全不一样。按照规则,我不应该在现在发表评论。”
直播间里的弹幕静止片刻,随后一下子增多了。
【怎么回事,好紧张】
【气氛好严肃】
【可是抽到了山韭这种材料,很难预先准备到吧】
【其他人也有不一样的啊,怎么到池漪这里就变严格了】
评委沉静的眼睛望着池漪,认真平和地说:
“但这是我近些年里尝过最优秀的特调。我很喜欢。”
说完这些话,评委便放下话筒,不再看池漪。
几位评委纷纷低头,在分数表上打出了池漪的分数。
【!】
【!!】
【原来不是因为严格,是因为太喜欢所以要发言吗!】
【我也想尝尝我也想尝尝】
池漪缓步绕过吧台,走向前,站定在舞台中央。
随后,他对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全场一片安静。
镜头拍不清池漪的脸,只能望见他垂下的额发。
几秒定格后,池漪站直身,漂亮的眼瞳不再看镜头。
他独自走向后台,将白亮吵闹的舞台抛在身后。
薄引鹤跟着站起身,也朝后台的方向走去。
……
后台有条光线昏暗的长廊,脚边亮着应急灯。
绿色的光将黑暗分割得一段一段,像刚才经池漪之手被挽折的山韭。
池漪走进某段黑暗里,停下脚步,靠着墙发呆。
他偏了偏头,望见走廊尽头有一道背着光的身影朝他走来。
两个人没有说话。
薄引鹤走到池漪面前,指腹轻轻挠了一下池漪的下巴,像故意逗他,使他抬起脸。
“酒呢?”
池漪从兜里拿出那个小酒瓶,托在右手掌心里。
这一小瓶伏特加里,还剩下半瓶的余量。
薄引鹤待要伸手去拿,池漪却一下子将手背回身后,轻巧地将酒瓶从右手抛到左手。他单手拧开瓶盖,快速举到唇边,将瓶中酒液一饮而尽。
池漪被酒液辣得一闭眼,含着伏特加,醉醺醺地眯着眼笑看薄引鹤。
黑暗似乎放大了心跳。
池漪本就喝醉了,此刻闻到薄引鹤身上熟悉好闻的沉香气息,酒意一下子冲到了头上。
黑暗里的薄叔叔看起来更帅了。
脚边绰约的灯光起了些作用,勾勒出骨相的明暗交界,俊挺流畅的额颞,微微上挑的眉,高耸的鼻梁,削薄的嘴唇。
最重要的是,深邃的眼睛里只有池漪。
这样池漪可以什么都不想,不用考虑谁把他当垃圾,谁随手扔掉过他。
在最好的薄引鹤这里,他是重要的。
这就够了。
整个世界只需要有薄引鹤。
池漪眼睛泛着水光,一眨不眨地仰头望着薄引鹤,随后踮起脚尖,小心地亲了亲薄引鹤的嘴唇。
亲吻时,酒液沾染了薄引鹤的嘴唇。
薄引鹤敛眉垂目,定定地望着池漪的嘴唇。
池漪的唇瓣嫣红如果实,仿佛轻咬就能流出清甜的酒液。
可真的尝一尝,便发觉是苦的。
只是嗅闻起带着糜烂发酵的香甜。
池漪的难过是这种味道。
薄引鹤低声问:“心情不好?”
池漪眼饧骨软,眯着眼睛笑。
他嘴里有酒,无法回答,但眼睛里仿佛在说:“有你陪着我就好了”。
薄引鹤敛眉久久望着池漪,妥协般低下头,亲吻池漪带着酒味的嘴唇。
伏特加本身几乎没有主导风味,所谓的覆盆子风味只存在于嗅觉,闻着甜腻如蜜饯,喝着极具侵略性。
但更具侵略性的是薄引鹤身上的沉香气息。
他含住池漪的下唇吮吻,又撬开唇齿,追着深吻,气息随刀般的烈酒深入池漪咽喉,攻城略地,攫取池漪口中的酒液。
像开膛破腹,一场彻底的换血,汲走苦涩的酒液,将沉香气息留在池漪的身体里。
倘若这意味着安全。
有力的双手握上池漪腰间,干脆将池漪举高了些,抵在墙上,箍得池漪只有脚尖能碰到地面。
池漪仰着头,吞咽不及,一点点酒液顺着唇角流下。
他的脸红到发烫,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哼声。
唇舌被占据满,透骨的痒让他整个人胆战。
无处可凭依,便只能攀住薄引鹤,长腿顺势缠上薄引鹤腰间。
池漪病态地依赖着薄引鹤,连寄生都算不上,枯死的蒲苇缠绕磐石,全仰赖他宽厚温柔的承托才勉强存在于世。
倘若有一天磐石崩摧,枯草风一吹便化作齑粉。
但池漪很愿意。
喘不上气时,池漪微微偏开脸,呵着甜醉的热气。
一时间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凌乱的呼吸。
纤白的脖颈往下折,像根不堪重负的白草。直至交颈相贴,渗着细汗的额头抵在薄引鹤耳根,缓慢磨了磨。
他的眼神焦点模糊,无意识地落在走廊中的什么地方。
许久后,池漪问,“好喝吗?”
耳边是紊乱的呼吸声。
池漪耳朵感觉到震颤。
是声带震动,像地震。
这片纵他生长的地面摸清了池漪的一切习性,宽大的手掌抓握起一团土,池漪便被一掌拢于其中,任筋骨分明的手指揉开拧结的根系。
低沉的声音贴在池漪耳边说:
“我爱你。”
池漪慢慢睁开眼。
湿漉漉的睫毛垂下,眼底水光潋滟,沉默中望薄引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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