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轻微点点头。


    薄引鹤托起池漪下颌,用了些力气揉揉池漪的脸,低头亲吻额头。


    “我爱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爱你。”


    ……


    今天的比赛会场,气氛比昨天寥落了许多。


    许多人心照不宣地看选手签到的方向,试图寻找昨天下午在热搜上挂了好久的那对池家的真假少爷。


    有人看见了池奕,却没人看见池漪。


    这也难怪。


    昨天闹了那么一出,池漪今天应该不会来参赛了吧?


    今天,便是大区晋级赛的第三轮,也是最后一轮。


    本轮为创意特调环节,命题是“e”。


    比赛现场,选手要从原料池中随机抽取一种元素,将该元素融入作品之中,并对其与主题及风味结构之间的关联作出说明。


    比赛一轮轮进行。


    现场观众左看右看,无人见到那道想要看见的身影,纷纷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


    ……


    此时,后台一间休息室里,坐着所有人都以为不会出场的池漪。


    休息室的门敞开一条缝。


    池漪闭着眼睛,靠坐在门边。


    这里能听见舞台上的声音。


    隔着很远的距离,掌声像雨声,沙沙响起,分外寂寥。


    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池漪一个人。


    从昨天比赛被打断,一直到现在,池漪都没能拿到手机。


    但想也能知道,网上肯定是一片疾风骤雨。


    或许有很多人在骂他,就像上一世一样。


    池漪突然问保镖:“我能喝点酒吗?”


    保镖怔了怔,仔细端详池漪的神态,试图确认他的状态。


    “您身体不舒服?”


    池漪长睫低垂,神情倒是平静,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掐着左手虎口,指腹不断碾磨着那里。


    “没有,我只是想喝酒。”


    保镖不敢掉以轻心,立刻拨通薄引鹤的电话,将手机递到池漪耳边。


    薄引鹤还没来得及说话,池漪先开口解释:“……只喝一小杯。我会好好完成比赛。”


    出乎意料,薄引鹤竟然同意了。


    “好,我相信你。想喝什么酒?”


    池漪眼神恍惚了一下。


    “……伏特加吧,普通的伏特加就行。”


    十几分钟后,保镖取来了两瓶小瓶装的伏特加,递给池漪。


    池漪拧开了瓶,仰头便灌进半瓶。


    电话一直保持着连通。


    薄引鹤声音带着温柔的意味,询问池漪:“在喝什么味道的酒?”


    池漪看了看标签:“覆盆子味。”


    薄引鹤:“好喝吗?”


    池漪又喝了一口。


    “不好喝。”


    纯饮伏特加,简直像喝医用酒精和人造香精勾兑出来的消毒水。


    北地粗犷的烈风呼啸而过,烈得像刀子,直直从喉咙捅进去,一路从细胞开始杀人,乃至开膛破腹。


    喉中只有疼痛,像在吞咽逸散的灵魂。


    池漪遵守着和赵医生的约定,试着逐步戒酒。


    可他今天有点撑不住了。


    像他这样的酒精成瘾患者,往往不是因为酒好喝才喝酒,而是控制不住对酒精的需求,贪恋醉酒带来的解脱状态。


    酒精带来幻觉,带来恶心呕吐,震颤谵妄,让人狼狈到像一滩烂泥。


    可狼狈后,又更需要酒精来忘掉这些不堪。


    池漪上一世就是这样,被血脉里的毒药控制住。


    想戒断,等同于割肉刮骨。


    如今池漪的身体被不知名的力量修复过,因此发病症状才比上一世轻了许多。


    这伏特加的酒瓶很小,池漪几口便喝了大半瓶。


    很快,热度从肚腹中烧上来,灼灼浮于池漪眼尾。


    池漪喝得有点醉了,抱怨般说:


    “好多酒都不好喝。”


    薄引鹤仿佛能看见池漪的神态,温和地叮嘱:


    “留一点,等下我尝尝。”


    池漪愣了愣,将这剔透的小酒瓶举到眼前,晃了晃杯底。


    ……薄引鹤向他讨酒?


    意识到这件事,池漪现在真的笑了。


    “好呀。”


    门外,工作人员敲敲门,提醒道:“池漪选手,马上到你上场了,请提前准备好。”


    薄引鹤适时安慰:“放轻松。小宝,我坐在观众席的最前方,你一低头就能看见我。”


    池漪脚下有点发飘,醉得恰到好处。


    他打开门,随着工作人员走向舞台。


    一步步走到聚光灯下。


    舞台的光太亮了,像划定了一方专供人评判的界域,如博物馆的展品。


    无数双眼睛盯着展品,盯着池漪的一举一动。


    现场的人,直播间的人,舆论中的人。


    白亮的舞台不断缩小,缩小,缩小,黑暗无限制地扩大,乃至舞台像黑屏幕上的一个白色小坏点。


    一旦意识到错处,就有眼睛就忍不住盯着坏点挑刺。


    盯着坏点中的池漪挑刺。


    一片寂静中,各异的心思乱糟糟的吵闹着。


    灯光下,池漪的脸颊带着酒精粉饰出的血色。


    池漪晃了晃眩晕的脑袋,微微眯眼,望向台下正前方的观众席位。


    习惯了光线后,舞台总算不那么黑了。


    池漪看见,观众席的第一排坐着一个男人。


    虽然看不太清脸,但能看清男人优雅的双肩轮廓。背脊笔直,西装裤角线条利落,牛津皮鞋一尘不染。


    池漪一眼就知道,这是薄引鹤。


    在池漪人生中的一切重要场合里,薄引鹤永远穿得很正式。


    池漪收回目光,在抽签盒里抽了一张题目签,现场展开。


    上面写着“山韭 Allium Seness”。


    池漪将纸条翻过来,展示给镜头。大屏幕上放大了他抽到的材料字样,同步进行图片介绍。


    台下有了些骚动。


    前面的选手,抽到的材料诸如迷迭香、番茄、辣椒、奶酪,多多少少都是能预见的材料。


    但池漪这手气可不太好。


    山韭,可以简单理解为野生韭菜,是极其不常见的材料,也是赛事组在原料池里埋下的地雷。


    它气味浓烈,很难与鸡尾酒的味道和谐相处。


    大屏幕的特写里,池漪似乎并不慌乱。


    池漪只微微低着头,眼底水光潋滟,嘴唇红润。


    他看起来状态不错,气色居然比昨天还要好一些,起码有了些人气。


    大部分人都是视觉动物,真正眼前看见站着一个极惊艳的美人时,猜疑很容易先消下去三分。


    但也仅有三分。


    剩下的七分,还是要看比赛。


    突然,池漪做出了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举动。


    池漪拽了一根山韭嫩叶,撕扯出裂口,舔了一下汁液,艳红的舌尖一闪而过,又横折后塞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微微有些辛辣,但没有想象得那么冲。


    池漪在吐到垃圾桶和咽下去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咽下去。


    随后是山韭花。


    山韭花是伞形花序,灰紫的小花簇拥着,像一朵小小的烟花。


    现在是秋天,不是山韭开花的时节,大概是人工种植。


    池漪揪下完整的花球,将这朵花塞进嘴里。


    他的手指玉白纤长,送花入口时凭空有种放浪的靡艳。嫣红嘴唇闭上时,还有些粉色小花露在外面,像虎牙。


    他便这么直白地咀嚼着,嘴唇一抿,将剩下的花也含掉。


    台下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拍照时不小心开了闪光灯,又慌乱关掉。


    余光里,池漪好像看见薄引鹤的坐姿动了动,但没放在心上。


    池漪有点喝醉了,不太在乎台下的人怎么看。


    拿到了新材料,总要先尝一下味道,才能确定鸡尾酒的风味方向。


    第59章 交颈


    山韭花生吃口感微妙,没有叶子那么辣,反而带着草本气息,有种空气感,水分不那么足一样,像秋天,秋冬之交。


    或者,冬去春未来之时。


    其实池漪也没料到自己会抽到山韭。


    但既然它能进材料池,就说明生吃没毒。


    而且,池漪运气并不差。


    他预提交的作品其实叫《共此灯烛光》,是一杯以经典盘尼西林鸡尾酒为灵感改变的鸡尾酒作品。


    虽然盘尼西林不适合加韭菜,但同一首诗里,恰好有另一种与山韭有关的意象。


    池漪身形微晃,闭了闭眼定神,随后便开始工作。


    首先,制作山韭短浸清酒。


    取用最嫩的叶尖,浸渍之前轻揉一下,置于搅拌杯中,倾倒入清酒。


    这样的短浸,大概要等候七八分钟。


    趁这段时间,池漪先去榨新鲜青柠汁。


    基酒便选用伏特加和清酒,提供湿而冷的骨架。


    池漪先取出冰镇好的Nick & Nora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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