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引鹤温声问:“乖乖喝汤了?”


    池漪声音很软,小声“嗯”了一下。


    他抱膝坐在浴缸一侧,纤长的小腿紧紧并起,整个人如同一撮浸在温泉边的雪,白到不可思议。


    薄引鹤伸手握住池漪脚踝,指腹摸索向脚底,一寸寸按过细腻的肌肤。


    池漪怕痒,一下子往后瑟缩,想要抽回脚却没有成功,反而溅起了一小片水花。


    薄引鹤捏牢池漪的脚踝,检查完一只脚的脚底,又查看另一只脚。


    “听话。我看看有没有划伤。”


    刚才池漪没穿鞋就跑进了有积水的院子里,万一有碎石划伤就不好了。


    等终于检查完,池漪的脚踝被松开,这才渐渐放松。


    湿漉漉的手牵薄引鹤的裤脚。


    “薄叔叔,你身上淋湿了。”


    薄引鹤温声回应。


    “没关系,我去外面换衣服。浴室开着门,你自己泡一会,身上暖和了告诉我,好吗?”


    池漪不松手,慢慢邀请:“一起泡。”


    薄引鹤顿了一顿,语气带上些无可奈何。


    “宝贝,明天还去比赛吗?”


    “……要去。”池漪反应了一会,渐渐醒过来。“我还能参赛吗?”


    薄引鹤认真地望进池漪的眼睛,握起他的手捏了捏,温声安抚道:


    “能去。我保证,明天的比赛会一切顺利。”


    池漪似乎渐渐想起来了先前发生的事情,向房间外张望。


    “我的手机呢……?”


    薄引鹤:“太晚了,玩手机影响睡眠。”


    池漪依旧睁着漂亮的眼睛,没有反驳。


    手上却牵着薄引鹤的裤脚不放。


    二人僵持着。


    薄引鹤只能妥协:“我帮你洗头。”


    他挽起袖口,看了看浴缸里的水,竟有种无处下手的无奈感。


    最后,他背过身去,抬起手,解开自己衬衫领口的扣子。


    等薄引鹤抱着池漪出浴室时,池漪脸上透着热气蒸腾出的粉意,已经昏昏欲睡。


    ……


    城市在暴雨中入夜,派出所亮着灯。


    关越越做完了笔录,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同行的副调酒师接了杯热水递给她。


    “喝点水。”


    门边上,何卿正在给他妹妹打电话。


    “……嗯,我吃过饭了,今天可能要加班。辛苦你陪着妈妈了。”


    实际上三个人都没吃饭,也没太有吃饭的心情。


    这一下午堪称兵荒马乱。


    电话挂断,气氛是心照不宣的安静。


    何卿也坐下来,还是开了口,问关越越:


    “所以,池漪其实……是你亲弟弟?你另一个弟弟和他长得像吗?”


    关越越一动不动,手捧热水,像拢住了一抹烛火,手心一点一点被烤着。


    “我不知道。我最后一次见另一个弟弟时,他还没上小学。”


    她离家已经十三年,没有任何家人的联系方式或者照片,早就不记得那个弟弟长什么样了,无从与池漪对比。


    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


    据警察所说,这个弟弟初中时做过无数恶劣的行径,比如纵火烧车棚、打架斗殴,勒索敲诈更是家常便饭。


    在某次拿笔捅伤同学、导致同学残疾后,他偷了家里的钱,逃出家门,再也没回过家。


    这对夫妻生了三个孩子。


    他们不把大女儿当人看,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小儿子,唯独对二儿子看得跟眼珠子一样,指望着他传宗接代。


    如今落得这样的结局,只能说是报应。


    关越越又问:“这件事压下来了吗?”


    副调酒师叹了口气。


    “没有。岂止是没压住,都闹上热搜了。幕后的人是奔着池远集团去的,不会善罢甘休。”


    副调酒师想破了头,最后只挤出两句干巴巴的安慰:


    “起码……呃,你的英勇得到了网民的认可!”


    这话是真的。


    关越越提着椅子飞奔砸人的举动实在太勇猛。


    虽然流传到网上的视频都是打了马赛克之后的,但不少人夸关越越的肱二头肌练得真好。


    副调酒师:“……而且你和池漪关系不错?以后你有个性格正常的弟弟了。”


    关越越也干巴巴地回:


    “谢谢你,但上次有人对我说‘你有弟弟了’之后没多久,我差点被换成了彩礼。”


    副调酒师尴尬:“……抱歉。”


    不知道为什么道歉,可能是代老天道个歉吧。


    搞这么多神经病父母出来干什么。


    关越越也尴尬:“我以前经常想,幸好另一个弟弟死得早,否则在离家出走之前就得被卖掉。”


    可这个弟弟的形象,从来没有具象化为池漪过。


    关越越一点也不想有弟弟。


    她是对父母的虐待行为应激,因此才冲上去揍他们。


    但与此同时,她也对弟弟二字应激。


    当然,这不是池漪的责任。


    关越越心情极其复杂,总之没什么认亲成功的高兴就对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都是什么破事啊。


    她就好像西西弗斯,费老大劲把自己的生活推向正轨,突然就被命运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然后七荤八素摔滚回山脚。


    现在那对夫妻知道关越越定居在这座城市里,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她又得辞职了。


    一阵沉默,唯有雨声。


    何卿头也不抬,一直在手机上打字,手指速度越来越快。


    他无意识地皱着眉,罕见地看起来面带怒色。


    副调酒师眼神落在何卿身上。


    “你干什么呢?”


    何卿:“吵架。”


    关越越和副调酒师凑过去看。


    发布帖子的博主,明显是池奕的粉丝。


    博主放了一张比赛直播截图——那个女人冲上台后,池漪的袖子被她拽开了,能看见腕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这篇帖子的评论区,几乎成了池奕粉丝狂欢的聚集地。


    【现在改花刀下一步是不是就是od了,建议严查】


    【精神病调的酒也有人敢喝……是真不怕他往里面放药啊】


    【难评,真少爷才是要玉玉了吧,假少爷玉玉是怕以后花不了池家的钱吗】


    ——其实最奇怪的是,在昨天之前,池奕几乎没有粉丝。


    在这次事件后,反而有不少人像闻到鲜血腥味的苍蝇,兴奋地嗡嗡叫着围了上来,突然摇身一变,成了真少爷的支持者。


    副调酒师倒吸一口凉气。


    “太恶毒了。”


    副调酒师光是旁观这些评论,都觉得心惊胆战。


    他特地记下来这几个账号ID,转发给安保团队,让他们联系公关,优先封号删帖。


    该查的查,该报警的报警,该起诉的起诉。


    众人心里都在想:“绝对不能让这些话出现在池漪面前。”


    幸好,薄总收走了池漪的电子设备。


    帖子的评论区里乱成一锅粥。


    这种怀揣恶意的博主,哪会讲道理?


    池漪的粉丝努力辟谣,却不断被删评、拉黑,有理也说不清。


    许多吃瓜路人一头雾水,不知道该相信谁。


    【所以那对夫妻说的到底是真的假的?】


    公众需要的,是能够一锤定音的证据。


    那么,去哪里找这个证据呢?


    关越越肩上像灌了铅,缓慢地站起身,推开派出所的门走进雨里。


    几分钟后,她带着一包烟回来。


    关越越没有进门,只是站在檐下,在没人的空地里,点燃一支烟。


    白烟带着潮气,火星微弱,手往前一伸就被浇灭了。


    连同她这个人都泡在大雨里。


    关越越不明白。


    这些人为什么没有坐牢呢。


    为什么他们无视法律,反而比遵守法律的人更加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甚至连因果报应都没有?


    他们都应该去坐牢。


    关越越没有太多朋友,新朋友都是在池漪的酒吧周围认识的。


    而在得知血缘关系之前,她便清楚一件事——


    池漪是个很不错的人。


    倘若池漪缺一份证据,那便由她来吧。


    关越越将烟碾成一团,从兜里拿出手机,拨通了池漪那个叔叔的助理的电话。


    “喂?我是关越越。我想发帖曝光我的生父生母存在长期家暴虐待行为,你们应该有途径买热搜之类的吧?如果你们能查银行卡流水,我也可以曝光那男的欠赌债,逼未成年人打工赚钱。”


    关越越小时候就干过日结零工,和一群阿姨奶奶一起给工地装沙子,按袋论钱。


    她干了一个暑假。


    后来,她存在卡里的钱被生父抢走了,拿去还他的赌债。


    “……你说证据?”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指尖死死掐着烟时,恨意和愤怒如同大火煅烧后的铁,轰地将雨水蒸成烟一样的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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