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引鹤眉头紧锁。
“如果做手术,需要多久恢复?”
“起码两个月。”
大区晋级赛在一个月后。
如果尽快做手术,那就要放弃GCM大赛。
薄引鹤沉默许久。
“等明天池漪醒了,我和他商量一下。”
……
回家的路上,天色已晚。
池漪受惊过度,又累坏了,因此一路上都沉沉睡去。
一直到躺在床上,眼睛被敷上了热毛巾,池漪才醒过来。
池漪迷迷糊糊,嘴唇动了动。
“……薄叔叔……”
薄引鹤手上一顿,轻声哄道:
“小宝乖,继续睡吧。”
池漪的意识一片昏沉,分不清今夕何夕,但隐约感觉到手腕发痛。
恍惚间,仿佛身处上一世手腕刚受伤的时候。
薄引鹤的手掌攥住了他的小臂,阻止了动作。
“还不能动。”
池漪的声音又小又茫然,带着生病的孩子的委屈,像是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
“……手腕疼。”
薄引鹤的手指慢慢顺着池漪的额发,低声说:
“刚涂了药,五分钟就不疼了。五分钟很快,我跟小宝说说话,马上就过去了,好不好?”
池漪缓慢点点头,苍白的尖尖下颌陷进被子里。
他很安静地躺着,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薄引鹤以为池漪已经睡着了。
可某一刻,池漪的声音突然像梦呓一样响起,极其轻微。
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
“薄叔叔,我以后还能调酒吗?”
薄引鹤心脏的某个地方抽痛了一下。
他手上收紧,用了些力道攥住池漪的手臂,像要通过这种方式让池漪安心。
“可以。叔叔保证,小宝好好睡觉,一觉醒来依旧是很厉害的调酒师。”
池漪重新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很快便坠入了更加昏沉的黑暗。
……
凌晨时分,黑暗浸没一切。
池漪安静地睁开眼睛,他坐起身,静默了很久很久。
他慢慢地挪动双腿,下床。
黑森森的走廊像是梦境。
池漪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有些冷。就像是睡梦中不小心把脚蹬出被子外的那种冷。
脚边的感应夜灯突然亮了起来,暖黄的光一下子惊到了池漪。
可他并没有醒,只是更辨不清现实与梦境的界限。
池漪听到声音……是厨房里的佣人在交谈。
佣人遥远的声音说:
“医生不是说池漪没事吗,怎么还成天一副病病歪歪的样子。”
“别提了,有次他半夜才回家,脸白得跟鬼一样,一进门就去酒柜里拿酒,见着我连句话也没有,看着怪吓人的。”
“上次我还撞见他让男人抱着进门。在家里就这样不检点,在外面得乱成什么样?先生和太太都是正经人,怎么偏偏他这么妖里妖气,真是败坏家风……”
这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
这些池家的佣人讨厌池漪,背后嚼舌根,被池漪当场听到了。
池漪记得,自己好像走进厨房,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们,不要背后说人坏话。
佣人当着池漪的面像鹌鹑一样,头也不敢抬,也不敢顶嘴。
池漪辞退了这些帮佣。
但第二天,佣人们又回到了宅子里。
张叔说,池奕离不开这些佣人,换新人会不习惯。所以又把他们请了回来。
池漪便不再说什么。
没过多久,池漪就从池宅搬走了,搬到了自己租的小公寓里住,尽量不回家。
半梦半醒中,池漪像块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的木头,心里蛀空了,浑浑噩噩,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池漪只是把这些诋毁的声音抛在脑后,慢慢地走向记忆中的酒窖的位置。
但是,池家酒窖的位置似乎变了,池漪怎么也找不着。
池漪绕来绕去,一脚绊在楼梯上,小腿磕了上去。
地毯……很温暖,很厚,宛若有力的手掌,好像主动托住了他,垫在他的小腿和楼梯之间。
所以摔一下也并不疼。
池漪有些贪恋这种温度,在原地跪坐了一会,才跌跌撞撞爬起来,顺着楼梯往上走。
再往上是天台。
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池漪,你该上去看看。
池漪侧着身,挤开楼顶露台的门。
露台上,黑暗一下子开阔。
夜风像是山中的缕缕凉水,从池漪的颈旁耳侧潺潺流过。
池漪走到露台栏杆边,趴在上面,眯起眼睛。
这里就安静多了,没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从这个角度看去,整个世界都是虚无的黑色。
远处黑色的群山起起伏伏,有黯光烧灼黑色的边缘。楼下黑色的院子里点着园艺灯,是一方世界里仅存的暖黄色小光点。
好安静啊。
池漪伸出手,顺着光路比划。
这是几层楼?
下面好像有人在巡夜,小小的光点在楼下停留片刻,突然跑向另一个方向。
几秒钟后,不同光点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
池漪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向前倾身,想要翻过栏杆。
可他的右手腕上不知为何竟然套着一个笨重的壳子,阻碍了动作,导致他格外笨拙,像个没有关节的塑料小人。
池漪只能用左臂支着栏杆,先将左腿翻出去。
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重心搬越过栏杆,突然之间,池漪小臂被炽热的温度紧紧攥住,整个人一下子被拽回了栏杆后,一头撞进了温暖的怀抱里。
温暖的怀抱格外沉默,一言不发,用厚毯子裹住池漪,将冰凉的夜风阻隔在外。
池漪脑袋被按在这人胸前,闻到了熟悉的沉香的气味。
虽然暂时想不起来他是谁,但池漪本能地觉得,好像很安全。
低而温柔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你起得很早。睡醒了吗?”
池漪慢慢地反应过来。
“薄叔叔?我来吹吹风……”
薄引鹤:“下次吹风,可以叫我一起吗?”
池漪:“……”
薄引鹤:“我也想吹风,但我起不来,需要你叫我起床。可以吗?”
池漪有些犹豫,没有答应,声音如同梦呓。
“让严叔叫你。”
薄引鹤:“严叔年纪大了,需要休息。小宝可以陪我吗?”
池漪感觉到薄引鹤的手在摸他的脸。
那手很暖和,就是有点抖。
池漪纠结许久,小声问: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以前也有一次,池漪在天台上吹风,吓到了薄引鹤。
那个时候薄引鹤没有立刻找到池漪。
等脚步声出现在天台时,池漪已经翻过了栏杆,坐在最边缘的地方,双腿悬空,手里拿着一瓶酒。
薄引鹤向池漪伸手,一步一步,谨慎地靠近。
“池漪,过来。”
池漪没有动,垂眸望着楼下的人,又喝了一口酒,往外面挪了挪。
薄引鹤声音居然有些抖。
“我不动,你也别动。坐在那里,别动,池漪。”
池漪其实也没什么力气动。
他那个时候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头疼,哪里都疼。
他轻声说,“我就是吹一下风。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池漪仅剩的一些良心,还是让他没当着薄引鹤的面跳下去。
他亏欠薄引鹤太多,不能再欠更多了。
此时,池漪也埋在薄引鹤怀里。
他抬起手臂,像安慰一样拥住薄引鹤后背。
“我没有要做什么,只是想吹吹风。”
楼下,保镖已经撑开了救生气垫,依旧守在原地,以防止意外。
池漪眼睛望着明黄色的气垫,轻轻拽拽薄引鹤的睡衣。
“跳下去也不会有事。你不信,我跳给你看。”
薄引鹤浑身紧绷着,终于泄了气,劫后余生般亲吻池漪的发顶。
“等你好起来,我带你一起跳。以后不要自己上楼顶,好吗?”
他真该找个链子把池漪随时锁在腰带上,以防一转眼就丢了。
万幸,薄引鹤今晚和池漪睡在同一张床上。
从池漪下床的那一刻,薄引鹤就惊醒了,放轻动作跟在池漪身后,一路上护着池漪,避免他磕碰。
直到这场梦游发展到了危险的地步,薄引鹤才不得不叫醒池漪。
一场有惊无险后,薄引鹤抱着池漪,沿着走廊往回走。
薄引鹤低声问:“小宝为什么突然想吹风呢?”
池漪慢吞吞地摇摇头。
“我想喝酒。厨房里的人……说我不检点。到天台就听不到他们说话了。”
薄引鹤眼神一凝,语气维持着温和。
“他们在瞎说,是我需要你陪着。我会处理他们,以后不会再有人这么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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