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漪离家几个月,卧房仍保留着原样。


    池朔脱了鞋,盘腿坐在地毯上,安静地发着呆。


    他有点想池漪了。


    上次做梦时,池朔就是梦见池漪抱着膝盖坐在同样的位置,从日晒西斜,孤零零地坐到天黑。


    梦里的池漪发觉自己喜欢男生,不敢告诉恐同的池朔,因此自己一个人难过地憋着。


    怎么这么傻。


    现实中的池漪有这么傻吗?


    池朔仰头靠在床垫上,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万一池漪就是这么傻呢?


    ……他要不要跟池漪解释一下啊?


    池朔一下子坐直身子。


    对啊。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池漪呢?


    他应该去见见池漪,直接告诉池漪:“我根本不介意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因为池漪比那个导致池朔恐同的中年油腻男重要一万倍,池朔才不会因为一个不重要的人去生池漪的气。


    池朔嗖地一下跳起来。


    终于!


    他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见面理由!


    ……


    于是池观回家时,正撞上池朔开着他那辆跑车,风风火火出门。


    池观让司机停在门边,让开路,降下车窗。


    两辆车擦肩时,池观手肘搭在车窗上,偏了偏头,抬声问道:“出去有事?”


    池朔似是心情不错。


    “我出去转转!晚上交给你了,我就不回家吃饭了。”


    池观并不管他。


    “嗯。”


    车窗重新关上。


    司机轻踩油门,平稳驶进车库。


    今天是周六。


    平时,池观独自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里。


    但到了周末,他得回家,和家里人一起吃顿饭。


    池观走进家门时,池行川和沈清已经坐在客厅里。


    池奕坐在父母身边,正在向他们展示怎么编平安扣。


    沈清脸上带笑,把自己手里的平安扣凑到池奕手边,一点一点学着编法。


    “小奕手真巧。”


    池行川的进度慢一些。


    他看看手里乱七八糟的平安扣,再看看妻子和池奕手里同步完成的作品,不禁感慨道:


    “遗传了你妈妈。”


    池奕反倒说:“要是真遗传到妈妈就好了。我太笨了,上课想听懂都费劲。”


    池行川刚要说什么,一抬头,突然看见了池观。


    “回来啦,坐。”


    池观微微皱眉,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三人,心情有些复杂。


    “嗯。爸,妈,小奕。”


    张叔和其他佣人忙前忙后,接过池观的外套,给他倒茶。


    池行川接着刚才的话,问池奕:


    “怎么啦,小奕今天上课不太顺利?”


    池奕顿了顿,语气有些歉疚。


    “爸爸,要不我还是继续干调酒师的工作吧。我确实不擅长读书。再这么下去,我怕读不好书也当不好调酒师。”


    几人愣了愣,齐齐看向池奕。


    池行川安慰道:


    “没事啊,你二哥也不是学习的料,他读书的时候成天完不成作业,你比他努力多了。反正大学年年都可以申请,慢慢来。”


    沈清拍拍池奕,揉揉他的后背。


    “一条路不喜欢,还有无数条路可走。不用太着急。”


    池观强调:“不管走哪条路,大学都是要读的。”


    沈清无奈地瞥了池观一眼,眼神中说“你对弟弟说话就不能温柔点”。


    池奕犹豫着开口:“其实我想报名GCM调酒师锦标赛。上一届大赛我也报名了,可惜没机会晋级。这一次,我想再试试。”


    池观心里一紧。


    趁池行川还没回答,池观赶忙打断:“爸,关于比赛——”


    池行川笑呵呵:“没问题啊!爸爸妈妈支持你。想参加就参加!小观,你刚才要说什么?”


    池观的话被噎了回去,抬手按了按眉心。


    池奕又有些踌躇地问:“这一届调酒师比赛,程渡远大师会当评委吗?”


    池行川愣了一下。


    “怎么?”


    池奕眼神含着期待:“我一直想要个程大师的签名。”


    池行川:“这有什么难的,过几天爸爸带你去见见他。我记得程老爷子是不是还有个研究调酒的工作室?小奕对这个感兴趣?……”


    程、池两家的上一代有过合作。


    自池行川的父亲去世后,两家人的关系算不上密切,但逢年过节的走动还是有的。


    池行川心里盘算着,如果池奕感兴趣,那别说见一面,就算拜程老爷子为师也是可以的。


    ……


    池观离开了其乐融融的客厅,独自走到露台上。


    露台一片黑暗,吞没他的身影。


    池行川走过来,敲了敲露台门,以示自己的存在。


    他打量池观,笑着说:


    “你妈妈还当你在躲起来抽烟。小奕给你编了平安结,不好意思送给你,让我给你捎来。”


    “弟弟挂念你,你回家多跟弟弟聊聊天嘛,怎么就自己一个人待着?”


    池观面无表情转过身,摊开双手,表示自己只是在吹风。


    他很快又转过身去,不再看父亲。


    “爸,我觉得您得多关心一下小漪。”


    池观的声音很轻,尾音没在温热的夜风里。


    旁人听起来,辨不出是几声。


    在池行川耳朵里,这个yi便是四声。


    他纳闷道:


    “我这不是正在关心小奕吗?”


    池观胸中憋闷。


    “我说的是漪,池漪的漪,不是池奕。”


    一个弟弟回来了,另一个弟弟的名字就成了家里的禁忌。


    只要有池奕在场,一家人就得对池漪闭口不谈。


    问题是,池奕不上班不上学,他一直在场。


    于是池漪的名字就长久不被公开提及,被黑色的空洞一块块吞噬。


    现在,父亲和池奕相处得很融洽——融洽是好,可能不能别搞得像要把池漪抛在脑后一样?


    池行川解释:“你小奕弟弟才刚回家不久,我得多陪陪他。小漪那边有薄总看着,他又不想见我,我还能怎么关心?”


    池观的语气平而冷。


    熟悉他的人就会知道,他现在心情很糟糕。


    “池漪已经报名了GCM大赛。到时候池漪和池奕碰上了,您打算怎么办。”


    池行川皱起眉,语气带上几分严厉。


    “池漪参赛?比赛现场那么多人,他身体行吗?这不是胡闹吗。”


    池观沉默许久,说:


    “医生专门评估过池漪的状况,同意他参赛。”


    “爸,您不是一直跟我说要一碗水端平吗?我好不容易端平了,您不能砸碗啊。”


    更何况,池漪这碗早就碎得只剩个碗底。


    纵使将相同的爱注入两边,池漪也接不住多少。


    父子二人一时无话,安静地吹着夜风。


    风里捎卷来桂花的香气。


    池漪在家的时候,每年秋天都要采一些桂花,晒干做成香囊,挂在家里,香气绵延至深冬。


    过年时天气湿冷刺骨,温暖的夜风便换了个方向,从宅邸里的厨房往外氤氲,以糖桂花的形态缓缓蒸腾着白雾。


    春天的茉莉,夏天的艾草,秋天的桂花,冬天的腊梅。


    四季流转过池家的宅邸,被一个细心的孩子保存着。


    池行川像是被抽离成了两半,一半挂念着采桂花的孩子,另一半着了魔一样想要补偿自己的亲生血脉。


    他心脏绞着,焦躁升腾,口中却不由自主地说:


    “池观,有些事,你妈妈和池朔都不知道,咱爷俩知道就行了。池奕才是池家的孩子,他不能再受委屈了。在财产方面……”


    这风突然间有些凉,吹得池行川头脑一瞬恍惚。


    池行川的身体晃了晃,一把扶住栏杆,差点倒在地上。


    池观吓了一跳,及时托住池行川。


    “爸?!”


    池行川反手紧紧攥住池观的手臂,极其用力,像是下意识要攥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没事,我没事……池观?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池观一下子变了脸色,立刻抬高声音大喊:


    “张叔!叫救护车!爸,我马上让医生过来。先别动!”


    第44章 防备自己


    池行川命大。


    医生给池行川做了全套检查,最后发现他的身体相当硬朗,无病无灾。


    至于为何突然在晚间吹风时头晕、为何记忆短暂混乱,也只能归结于巧合。


    池家人为此颇为紧张,都劝池行川待在家里休息一阵。


    很快,一周过去了。


    这一周里,池行川陪着池奕,上课,吃饭,莳花弄草,补偿这些年里错过的时光。


    那天晚上的动摇,也慢慢被池行川抛之脑后。


    池行川越发觉得池奕从前的生活太苦,想要补偿池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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