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叔一向慧眼如炬,可这一次却看错了。


    ……


    池漪快步跑进门厅,顺着长廊绕向宅邸另一边。


    廊下的阴凉中,一路上摆着不同品种的玫瑰盆栽。


    有的植株比池漪还高,有的矮矮一丛,所有玫瑰都盛放得恰到好处。


    这些玫瑰是酒吧开业时挑选的,全都是池漪喜欢的颜色。


    或许是因为池漪摆弄玫瑰时看起来心情不错,薄引鹤就让人把每个品种的植株都送来了一些,摆在家里。


    长廊尽头,风吹帘动。


    薄引鹤正坐在廊边的垫子上喝茶。


    他看了一眼池漪便收回目光,示意道:


    “坐。”


    廊下有两个蒲团,中间一个小木桌,桌上摆着甜品。


    池漪脱了鞋,盘腿在蒲团上坐下。


    池漪在脑海内问系统:


    「你猜他叫我来,是不是要我搬回我自己的卧室?」


    系统一头雾水。


    「有、有可能?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


    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池漪心里有种微妙的蠢蠢欲动,仿佛终于发现了薄引鹤的弱点,忍不住就想伸出小触角,去试探一下。


    薄引鹤正给池漪倒茶。


    琥珀红的陈皮熟普茶汤缓倾入杯中,温和的茶香弥漫开,在夏天都冒着热气。


    池漪有点热,脸颊上的红晕匀净抹开,洇出浅粉的一层汗意。


    其实池漪更想喝加冰的鸡尾酒。


    但别说酒了,桌子上压根就没有任何凉的点心。


    薄引鹤都不用抬头,轻而易举便猜透了池漪的想法。


    “天气热,先喝点水,想吃冰的过会再让人送。晚上有个慈善晚宴,感兴趣吗?”


    池漪闻言摇摇头。


    比起慈善晚宴,他有更想了解的事情。


    午后的空气十分静谧,虫鸣悄不可闻。


    池漪突然问:“薄叔叔,你十八岁的时候喜欢过什么人吗?”


    薄引鹤瞥了一眼池漪,眉宇间浮起无可奈何之意。


    “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


    薄引鹤一手撑在膝盖上,手指点了点。


    “没有。我要做的事情太多,爱情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一生有限,总要有取舍。”


    “那现在呢?”


    薄引鹤并没有回答池漪的问题,只说:


    “你这个年纪,对爱情感兴趣很正常。”


    池漪眉梢微动,数了数年份。


    “可你只有三十三岁。我们相差十五岁,又不是五十岁。按照常人的速度,三十多岁才刚刚博士毕业,明明就很年轻。”


    薄引鹤敛眉垂目,拿起碟子里的小银刀,切下一块芝士蛋糕,叉好,递给池漪。


    “有些事,十八岁的时候不发生,或许一生都不会发生。”


    薄引鹤的成长环境与池漪有很大不同,充斥着名缰利锁中的挣扎,为钱权欲望而起的搏杀。


    遍历人性后,人际关系就会坍缩成简短的符号。


    于薄引鹤而言,大部分人都像摊开的说明书,所求与用途一览无余。


    人没法爱上一纸说明书。


    年轻时的事会为一生铺好底色,薄引鹤改不了自己的底色。


    薄引鹤原本以为能护着池漪,给池漪铺好路,让池漪拥有完满的一生——现实却横插一刀,将池漪的人生割碎开来。


    可是池漪终归是年轻。


    年轻,便来得及治病,来得及读大学,来得及重新开始。


    薄引鹤胸中坠着一口气。


    这口气叹不出来,反倒是又往心里落了落。


    他用银叉子点了点盘中的奶制品,再次插起一小块。


    “假设有一瓶牛奶,保质期就在今天。你不能说它已经过了保质期,但即便要喝,总会忍不住猜测它是不是已经变质。”


    “十五年,足够又一个你从小孩长到成年了。”


    池漪撑着蒲团,凑上去,衔走薄引鹤叉子上的点心。


    他含糊不清地说:


    “对牛奶来说十五年很长,但对于烈酒来说十五年很短。”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池漪在内心哼哼唧唧,将杯中残茶饮尽。


    茶杯放回小桌子上,发出“磕”的一声。


    薄叔叔说话不算话。


    明明答应他了,还说“给我一些时间”,结果现在又要拒绝他。


    池漪像是下定决心一样,突然话锋一转,宣布道:


    “我要搬回我的卧室住。两个人住一起,是有点太挤了。”


    他放弃得如此果断,仿佛真的是个情感易变的小孩,上一秒还执着追问薄引鹤的感情经历,下一秒就被薄引鹤说服了。


    薄引鹤倒茶的手一顿,茶水将将要溢过杯面时,这才兀地停下。


    他没问为什么。


    “嗯。”


    薄引鹤绷着一口沉默的气息,没动自己的茶杯,给池漪又添了一杯茶。


    池漪改为半跪,不碰自己的茶杯,反而伸长了手臂,去取薄引鹤面前那只备受冷落的茶杯。


    薄引鹤的这杯茶倒得太慢,茶面高高绷起来。


    剔透亮红,浮摇浮摇。


    像个满溢的气泡,斜一下便濡湿了池漪的指尖,浅水红指甲上也是透亮的一层。


    池漪抬起手,吮去流到指根手背的茶水,口中艳红一闪而过,如同没度过口欲期的孩子。


    可没有孩子会有这种情态。


    薄引鹤目光定定地落在院子里,像避嫌一样刻意移开脸。


    但池漪知道他看见了。


    池漪吻过薄引鹤的杯口,饮尽这杯茶,置杯如钓者置钩。


    他站起身不急不忙地游走了。


    “薄叔叔再见,我去酒吧上班啦。”


    *


    再睁眼时,程启琮头痛欲裂。


    他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摸索着接通电话。


    “……喂?”


    电话另一端,是程启琮的哥哥。


    “程启琮你跑哪去了?不是跟你说了今天下午必须露面吗?”


    程启琮眯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里有两张床。


    一个服务生原本在半躺着休息,听见声音后便抬起头,看向程启琮。


    程启琮:“我应该在……酒吧的休息室?”


    电话里,哥哥啧了一声。


    “这都两点了。赶快回家收拾收拾,咱们一起赴宴。”


    程启琮挂断电话。


    服务生适时开口,解释道:


    “你昨天连点了五杯杰克玫瑰,醉得打不开手机屏幕,我们就把你搬到了休息室。”


    程启琮的记忆已经完全断片了,完全想不起来这些事。


    幸好,他的相机还安全无虞。


    “谢谢。”


    程启琮走下楼,结了帐。


    他的视线四寻找,果然没见那位主调酒师的身影。


    程启琮有些失落,转身离开酒吧。


    走到街拐角时,程启琮的身边恰巧有辆迈巴赫开过去,停在「Dionysus」门口。


    程启琮也没有注意到。


    ……


    一直到晚上,程启琮都魂不守舍。


    晚上,程氏集团牵线举办了一场新兴市场投资与发展论坛暨慈善晚宴,邀请各界宾客。


    晚宴在程氏集团旗下酒店的宴会厅举行。


    灯火通明中,宾客往来的身影映在亮晃晃的玻璃幕墙之上。


    盯得久了,有种光怪陆离之感。


    程家今天来了四个人。


    掌舵人程维泱,以及她的大儿子程启璋,小女儿程启瑢……还有夹在中间,完全不在状况的二儿子,程启琮。


    大哥正和宾客谈笑风生,程启琮在一旁陪着。


    “这是我弟弟,前几年一直在国外学摄影,最近刚回国。”


    “二少真是一表人才。”


    一表人才的程启琮正打哈欠,眼睛都睁不开。


    程启璋实在无可奈何,趁周围没人,使劲在程启琮背上拍了一下。


    “精神点。”


    程启琮表面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想——要是能在宴会上见到昨天那个主调酒师,他肯定一下子就精神了。


    旁边的座位里,恰巧有个男人入座。


    程启璋走过去打招呼:


    “表哥,好久没见你了。”


    程启琮也跟着喊“表哥”,视线则看向桌卡。


    桌卡上的姓名为“薄引鹤”。


    程启琮其实不太记得这个表哥了,但跟着亲哥打招呼,总不会出错。


    “表哥好。”


    薄引鹤稍一点头。


    “嗯。”


    这位表哥周身气度沉稳,面容冷峻。


    眼型又深又淡,深的是削刻的骨骼轮廓,淡的是其中冷漠深敛的情绪。


    是足以作为教科书范例的直面型。


    但以摄影师的角度评判,薄引鹤不太适合当模特。


    他的攻击性和个人特质太强了,一看就不是听指挥的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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