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漪抽泣了好一会儿,脊背紧绷,生怕巴掌突然又落下来。


    但他还要往薄引鹤怀里钻,向施加教训和疼痛的人求救。


    薄引鹤再次伸手,温热的指腹揩过细致漂亮的眼眶,沾走泪水。


    胸膛里的气仿佛被扎了个小孔,无可奈何地泄出来。


    他摸摸池漪的额头,轻声哄着:


    “说出来就结束。好好想一想。我说过的,嗯?”


    池漪大脑一片混乱,终于从某个角落里翻找出了薄叔叔说过的话,抽抽嗒嗒地复述:


    “要……要在你视线范围内……要乖一点。”


    薄引鹤终于移开了搭在池漪腰下的手,顺着脊背往上移,安抚性地轻捏他紧绷的肩颈,让他放松。


    “错了。你可以不乖,也可以胡闹,但必须在我视线范围内。记住了吗?”


    这像是原谅的宣告,意味着教训结束。


    池漪手指紧攥着薄引鹤的衣襟,只顾着点头,眼泪决堤浸湿了胸前的衣服。


    薄引鹤一手轻捋着池漪后背,另一只手拽了几张面巾纸,吸去池漪脸上的泪水。


    他低声道:


    “小宝,你对我很重要。我没法承受你出事的后果。记住了吗?下次遇到这种事情怎么办?”


    池漪把脸藏进薄引鹤怀里,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湿漉漉的鼻音。


    “……找你。”


    薄引鹤抱紧池漪,亲了亲池漪的发顶。


    他单方面做出了决定。


    “今天晚上不准去酒吧。太晚了,你要休息。”


    池漪眼睛红肿,余痛未消,蔫蔫地点头。


    薄引鹤打横抱起池漪,路过池漪的卧室,脚步不停,还是回到自己的卧室。


    一进门,池漪就躲进了浴室里。


    严叔敲门,送来冰袋和几支镇痛药膏。


    “先生,这个是敷眼睛的,这几个是身上用的……”


    觉察浴室里有水声,严叔又叮嘱:


    “最好先不要让小少爷洗热水澡。”


    严叔见过薄引鹤教训小辈,那可谓是毫不手软。


    当年薄引鹤有个表弟犯了忌讳,被薄引鹤亲手用戒尺抽了一顿,三天都下不了床。


    薄引鹤只取走了用来敷眼睛的冰袋,没动剩下的药膏。


    “不用,没伤着。”


    池漪这身子骨,打不得骂不得,他还能真下力气不成。


    方才的每巴掌都落在肉多的地方。


    薄引鹤的目的,只是要池漪记住教训,长长记性。


    以前池漪根本就没被打过屁.股。


    他从小就是个乖宝宝,而且很聪明。


    只要大人讲一讲道理,他就能听懂,然后认真地记在心里。


    即便薄引鹤偶尔抓到池漪顽皮的时候,也只是讲道理——他别说对池漪动手了,连讲道理时的声音都没大过。


    唯有这一次,池漪的每一步都踩在薄引鹤底线上。


    不教训不行。


    ……


    等池漪洗完澡,薄引鹤帮他吹干头发,又拿着冰袋给他敷眼睛。


    十分钟后,薄引鹤拿走冰袋,身后将夜灯调到最暗。


    卧室里只剩下浅浅一层光,将薄引鹤勾出个模糊的影子。


    也仅有这么一个轮廓的影子,身形移动间,甚至不足以映到墙上。


    薄引鹤从床头柜里拿出几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又从兜里拿出一串手串,放在池漪枕边,往枕下推了推。


    池漪闻到一股通透的香味,偏头去看。


    “这是什么?”


    薄引鹤身后拨了拨池漪的刘海。


    野生沉水白奇楠的香气留在薄引鹤指间,又染上池漪的发际。


    “沉香手串。从明天开始,Dionysus酒吧和附近的店铺都属于你。另有一份单独的信托,文件我放在桌子上了。小宝,祝你十九岁生日快乐。”


    池漪一下子清醒了,撑着床坐起身,语气茫然:


    “我不用要这么多,有手串就行。”


    薄引鹤把池漪轻轻按了回去,给他提了提被子。


    “你长大了,总要有些完全属于自己的财产。这些东西与池家无关,你收下,我会更放心。”


    薄引鹤平常没见过池漪动过账户里的钱,担心池漪是不愿花池家的钱,便趁生日给他补上。


    沉香手串,则是薄引鹤提前许久就准备好的生日礼物。


    薄引鹤惯常用沉香。


    池漪提过几次,说他身上的味道好闻,他只当是小孩子的玩笑话,没放在心里。


    如今,两人间的情感微妙地变了质,再拿沉香当礼物,薄引鹤总觉得不妥。


    可要是临时随便买个什么东西当生日礼物,那就更不妥了。


    所以薄引鹤还是卡着池漪生日的末尾,送出了这条沉香手串。


    池漪贴近枕边嗅了嗅,被香得一仰头。


    “和你身上的味道不一样。”


    昏暗的光里,薄引鹤似乎笑了一下。


    他给池漪掖好被子,将那浓郁的香气再次安置回枕头下方。


    “直接闻的气味和熏香会有差异。睡吧,我守着你。”


    在薄引鹤这里,教训结束便是结束,不会有拖泥带水的严厉。


    池漪闭上眼睛,又偷偷睁开。


    薄引鹤坐在窗边的沙发。


    平板的冷光弥散在他面部,清亮一弯光汇集在黑沉的眼底。像月光下的沙漠,沙漠里小小的绿洲。


    很奇怪,明明刚才还被打了屁.股,池漪现在却特别想粘着薄引鹤。


    刚才那几巴掌好像打碎了蚌的外壳,柔软的内里翻出来,经年磨出来的珍珠终于被人看到,滴滴答答咸涩滚落一地。


    池漪突然想:「我想要晚安吻当生日礼物。」


    小时候睡觉前,爸爸妈妈会给他晚安吻。


    薄叔叔总说他年纪小,但对池漪来说,真正的小时候,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好久都没人给他晚安吻了。


    池漪少有这种安稳的瞬间。


    月下的沉香气息承托着他,使他像在寂静的沙漠里发呆。


    人融进黑暗的瞬间里,那些痛苦、烦恼、遗憾,暂时都落在了沙山的背面。


    在这悠长干燥的黑暗里,人剥落了复杂的情感,只剩下最原初的Essence,本质,或者香气。


    家人是家人,只是家人。


    爸爸妈妈也只剩下最初的和蔼疼爱的样子,池漪想要的样子,一个昏光里模糊的影子。


    未必具体,无需真实。


    池漪的大脑记不清了。


    他的鼻子将此刻的香气和小时候的香气划上等号。


    小时候池漪坐在沉稳可靠的肩头。有双干燥温暖的手按着他的膝盖,他低头就能闻到好闻的沉香味。


    薄叔叔一直不变,所以池漪还想要小时候的晚安吻。


    薄引鹤似乎抬了抬头。


    池漪又闭上眼睛,浸入更深的黑暗。


    池漪漫无目的地想:


    「想要晚安吻。」


    还是想要晚安吻。


    或者也不必须是晚安吻,而是某种更安稳的东西,


    池漪退行到孤单的小孩时期。


    大人没拒绝他,他就先拒绝了自己,笃定自己得不到晚安吻,所以干脆问都不问。


    但池漪一直在想。


    池漪越想越不困。


    他趁薄引鹤抬起头时装睡,趁薄引鹤低下头又睁开眼睛,黑亮的眼睛湿漉漉,像沙漠里的耳廓狐。


    「晚安吻。」


    「想要晚安吻。」


    「晚安吻……」


    薄引鹤听见了。


    池漪的声音一直响在薄引鹤耳边,柔软撒着娇,像条扫来扫去的狐狸尾巴。


    但这狐狸胆子很小,只用尾巴尖尖扫一下,接着就跑掉了。


    最后,薄引鹤叹了一口气,放下平板。


    “怎么还不睡?”


    池漪眨眨眼睛,只能看见薄引鹤的轮廓。


    “睡不着。”


    黑暗中,二人静默了一会儿。


    “是不是有话想说?怎么一直看着我。”


    池漪往被子里缩。“没有。”


    薄引鹤站起身,走到池漪床边坐下。


    床铺微微下陷。


    他隔着被子,有节律地轻拍池漪的肩。


    “想要什么就说出来。”


    沉香气如旧。


    薄引鹤的声音也是符合夜色的低沉,就好像不管池漪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其实薄引鹤只是在安全问题上控制欲强。


    他本质是个惯孩子的人,从生活的各方各面都能看出来。


    当然,惯孩子的范围仅限池漪一人。


    “……我想参加调酒师比赛。”


    “可以。”


    薄引鹤不问是哪个比赛,因为哪个都可以。


    “我想凭实力参赛,不想当关系户。”


    “好。”


    “但比赛要公平一点。”


    “行。”


    “我想加入程氏的那个调酒师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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