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越越本来不打算管,但又不想在以后的社会新闻上看到池漪,便给他倒了杯热水,问:


    “吃面吗?”


    池漪再次点点头。


    关越越绕向后厨。


    “等着。”


    后厨没有馄饨了,但有面粉,冻肉馅,白天剩下的小油菜。


    关越越的白案功夫相当熟练。


    她是先开火烧水,然后才开始和面、揉面、撒面,醒面时做浇头,浇头出锅便切面,刀起刀落咚咚咚作响,哗地一下扔进开水里。


    统共花了十几分钟,热气腾腾的手擀面出锅了。


    关越越将手擀面端到池漪面前,命令道:


    “吃这个。”


    上马饺子下马面。


    但显然这里并不是池漪的家。


    关越越计划等池漪吃完面就把他赶走,或者干脆报个警,让警.察把他领走。


    鲜香的白雾扑面而来。


    池漪慢慢用筷子尖挑起小油菜,匀开实在的浇头,夹了根筋道的手擀面,慢慢塞进嘴里。


    ……好吃。


    池漪许久没正儿八经吃饭。


    但或许是舟车劳顿到深夜的缘故,他的胃部好像久违地不再对食物那么反感。


    关越越靠在吧台里,打量着池漪这过度斯文秀气的吃相。


    两个人,一个在吧台里,一个在吧台外。


    池漪往常都站在吧台后,今天却坐进了客人的位置。


    虽然端上来的并不是酒,而是一碗面,池漪却突然有种有种倾诉欲。


    人都坐在这里了,倘若不说点什么,仿佛就对不起这张吧台。


    像教堂告解室的窗口扶手,法院调解处的桌子,监狱的隔离探访台,一切一切为沟通而存在的地方,皆需有个借力之处,双方的情绪有东西托着。


    否则,全身上下在对方眼前一清二楚,难免局促。


    吧台便是如此。


    这是一方厚重的木制长吧台,横在胸前像道堡垒,保护住一个人三分之二的灵魂。


    于是,剩下的三分之一可以放心地浮上来,喘口气。


    关越越伸手开窗,散去烟气。


    “和家里吵架了吧。”


    池漪摇摇头,咽下一口面条,才回答:


    “我是家里抱错的孩子,被赶出家门了。”


    关越越:“v你50听你<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计划?”


    池漪唇角好像松了松。


    “没50也行……也没有复仇计划,我就是不想回去了。我能自己养活自己,运气好的话,攒攒钱,说不定足够还上他们养我的花销。”


    关越越打量着池漪的神情,发觉他居然是认真的。


    于是,她有了点探究的兴致:


    “细说。”


    池漪头也没抬,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酒柜里的几瓶酒——金酒、朗姆和白兰地。


    “这几个是池远集团的产品。我叫池漪。”


    池远集团旗下有六大基酒的不同品牌,这间酒吧里,只采购了一部分平价基酒。


    关越越倒吸一口凉气。


    她在商业新闻上看过池观的报道,在娱乐新闻刷到过池朔的照片。


    “你认真的?那我是不是应该报警去领赎金……呃,赏金?”


    池漪摇摇头。


    “池家人恨我。我是害他们的亲生儿子漂泊在外的罪魁祸首。”


    关越越稀奇道:


    “这种豪门怎么会抱错孩子?不都是要检测DNA的吗?”


    “我妈妈在出差途中早产,在一个偏远的小医院生产……”


    池漪似乎觉得自己用妈妈这个称呼有些不太合适,便住了口。


    “至于DNA,查是查过,应该是弄错了。”


    池漪又夹了一筷子面条,把食物和情绪一起咽回喉咙里。


    “我出生时有心脏病。大家都猜测,我的生母……是没钱给我做手术,所以就调换了我和池家的亲生儿子。”


    二十多年的时光足以磨灭证据。


    池家人找不到池漪的生母,自然将恨意砸到池漪身上。


    “池家的亲生孩子也是调酒师。但他是迫于生计,不得不辍学打工。”


    “他在商业上也很有天赋。回到池家后,很快就接手了池家的事业。”


    关越越懂了。


    优秀的真少爷回家后,亲爹亲妈心疼亲儿子这些年吃的苦,越看假少爷越是怀恨在心,觉得亲儿子是代假少爷受罪。


    关越越点评:“所以你的日子不好过。”


    其实站在关越越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池漪大可把池家当成ATM,不谈感情只谈钱。


    但人和人脾性不同。


    有的人宁愿没日没夜打工,也受不了掌心向上看人脸色的生活。


    果然,池漪点头。


    “我觉得再留下去不太合适,就退出了池远集团。”


    关越越神情微妙地嗤道:


    “但凡真少爷笨一点,他们就不是这个嘴脸了。”


    养二十年的狗都有感情,养二十年的孩子说扔就扔。


    池家人居然把自己疏忽的责任撇得一点不剩,黑锅全让池漪背?


    池漪沉默片刻。


    “不是的,妈妈一直对我很好。池家的其他人……以前对我也真的很好。”


    如果家庭氛围能打分,那池家必然是满分。


    物质充裕,精神富足。


    父亲慈爱可靠,母亲开明包容,兄弟手足和睦,对池漪疼爱有加。


    池家人很好。


    好到池漪想往回追溯,企图论证他们是一群坏人,都挑不出刺来。


    池漪挑不出家人从前的错,所以觉得,那应该是他做错了什么。


    是他有错,所以这么好的家人才对他不好。


    但池漪居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来池漪终于知道,自己是抱错的假少爷。


    池漪恍然大悟,明白这确实是他的错。


    他留在错误的位置,将美满的家庭挤出一条裂痕,于是所有人都要跟着一起痛苦。


    所以,池漪控制不住地想,“要是没有我就好了”。


    他恨不得自己能消失,或者干脆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池漪嘴唇动了动。


    剩下的事郁结在喉咙口,再吃几口面条也压不下去,想说又说不出来。


    系统心里一动。


    医生说过,倾诉创伤经历对池漪有好处。


    系统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哄孩子一样鼓励:


    「没关系的,放心说吧。商城里有能选择性消除记忆的卡牌,如果讲完后悔,可以清除她的这部分记忆。」


    「上辈子关越越帮了你很多,她是值得信赖的人。」


    池漪过了许久,才小声说:


    “我离开池家后,报名参加了调酒师比赛。但池奕也参加了比赛。池家人都……都希望我放弃……决赛,把奖项留给池奕。”


    关越越听着,倒了杯低度米酒,放在池漪面前。


    “这种事不能答应。”


    池漪一饮而尽。


    不够。


    他的眼睛看向吧台的烈酒,用眼神去询问关越越。


    关越越只能又给池漪倒了一杯。


    ……两杯。


    三杯之后,关越越收走池漪的酒杯,阻止他酗酒。


    “吃完面再喝。”


    池漪酒意上头,眼神有些发怔。


    “我没答应退赛。……我应该早点答应退赛……”


    就是因为他要参赛,沈清才计划辞职陪伴他,并因此遭遇空难。


    池漪本能地避谶,不愿说出妈妈遭遇的灾难。


    可故事跳来跳去,后面的记忆里全都下着大雨。


    轰鸣的雨声充斥在池漪脑海中,淋得他不知道怎么说。


    倒是关越越先开口问了:“比赛怎么样?”


    池漪沉默许久,只能将手搭上桌面,撩起袖子。


    吧台的射灯下,修长的腕间横着一道蜈蚣般的伤疤,扭曲而可怖。


    手腕上这道疤就是答案。


    关越越被狰狞的伤疤吓了一跳,脑海里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猜测。


    “池家人弄的?就因为你不退赛?”


    池漪收回手,仓促地点头,低下头吃面掩盖表情,但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关越越猛地一拍吧台。


    “你得去抢回来!”


    池漪抖了一下,茫然抬头。


    酒精让他的眼眶有点发红。


    “我是假的。池奕才是真的。”


    这能怎么抢?


    亲情和仇恨一样,抢不了,让渡不了,释怀不了,唯有时间或许能消解半分。


    关越越快气死了,宛若追剧时看到温良恭俭让的包子主角,恨不得提着池漪夺回他的东西。


    “我是说比赛的奖项!奖项和你是亲生的还是抱错的有关系吗?!”


    “你都走到决赛了,离奖项只差一步,当然得抢回来!”


    池漪不言语,伸手拿回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但我抢了他们的亲儿子的人生。非要比较的话,二十多年的人生比奖项更沉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