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讨厌。


    墨镜后,池朔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弟弟的脸,鼻子有点发酸。


    他还不知道自己早就露了馅,仍在负隅顽抗地伪装,刻意压低声音说:


    “我要点一杯龙舌兰日出。”


    「叮咚!触发支线任务-龟兔赛跑(池朔)」


    「请为目标调制一杯酒」


    「完成奖励:三百万积分+神秘大礼包」


    吴经理轻声询问:“要赶出去吗?”


    池漪摇摇头,平静地报价:


    “一万一杯。”


    吴经理:“……”


    池朔倒是二话不说,翻出张卡刷了十万,强调道:“只要一杯。”


    池漪离开家后,把家里人的联系方式删了个干净,甚至再没动过账户里的一分钱。


    池朔想,如果是酒吧的营业额,或许池漪还会收。


    幸好,池漪没发现池朔多刷了钱,只是沉默地开始调酒。


    两人坐在不远不近的卡座里,盯着吧台后池漪调酒的身影。


    贺步年:“十万一杯的龙舌兰日出,池二少阔气啊。”


    这应当是调侃。


    可他本人的语气半死不活,毫无笑意,于是调侃也沦为了强打精神。


    贺步年是真笑不出来。


    他比照着梦里的池漪与眼前的池漪,如同两个白剪纸影子相叠,重合得越多,贺步年越是心惊。


    眼前的池漪,简直和梦里那个油尽灯枯的池漪一模一样。


    很快,池漪端着托盘,无视了两道沉重的目光,将酒放在桌子上,转身就要走。


    池朔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池漪的手腕。


    “池漪,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吴经理远远心里一惊,给店员兼保镖使眼色,让他们过去拦着点。


    池朔手劲大,握的池漪有点不舒服。


    池漪怎么也甩不开,脸色更冷:不喝酒就出去。”


    池朔仍攥着池漪的右手腕,另一只手拿起酒杯,快速仰头吞了一大口,以示自己喝了酒。


    望着池漪的眼神中带着几近祈求的成分。


    拉扯间,池朔的指尖突然触摸到了池漪手腕内侧粗糙的触感。


    池朔愣了一下,冷不丁翻过池漪手腕——


    手腕内侧的伤疤撞入眼帘。


    池朔脑子里一片空白,两只手都握上池漪小臂,手肘带翻了酒杯,磕出铛啷一声脆响。


    酒吧里极静谧,这声音慌张又惶急。


    池朔心神大乱,想余出一只手去扶起酒杯,又不慎将杯子撞到了地上。砰地一声后,酒杯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当啷当啷撞上桌腿。


    一时间耳朵里只剩下这余响。


    余音盘旋在脑子里,叮叮琅琅,震得池朔头晕眼花,开始疑心这无意之失造成了巨大的祸端,否则房间里怎么会这么安静。否则这安静怎么如此之响。


    否则眼前怎么会有这样一道狰狞的伤疤。


    池漪手腕伤的疤深而重,早已愈合许久——而池漪离开家,才过去了不到一个月。


    ……这是在池家就有的伤疤,不是离家后新增的伤疤。


    池朔头晕眼花,死死握着池漪的手腕,感觉喉咙里的呼吸都被攫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弄的?”


    池漪使劲抽回手:“放开我!”


    就在这当口,酒吧风铃“叮铃”一响,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雨是越下越大了,闷雷一瞬间挤进门,转瞬被夹断。


    随行的助理站在门边收伞。


    池观先行大步跨出门洞。


    他一转头,就看到池朔正拽着池漪不放,贺步年死死拦着酒吧店员,一群人诡异僵持着。


    池观眉头紧皱:“池朔!”


    这小子又犯浑!


    顾及池漪在场,池观硬生生把“滚出来”三个字咽回去,边走边撸起袖子,准备提着池朔出门。


    这时,池朔才抬起头。


    他脸上的表情竟然是一片茫然无措,眼瞳颤动,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看见池观走过来,池朔下意识就喊:“……哥。”


    池观眉头一跳。


    “怎么回事?”


    池朔向来是直呼他的大名。只有发生处理不了的事情时,才会老老实实叫哥。


    池朔低下头,望着池漪的手腕。


    顺着池朔的视线,池观也看见了池漪手腕的伤疤,当即变了脸色。


    他低声吩咐助理:“让保镖都进来,清场。”


    池漪吃了药后,情绪像是被压住了,起波动都比平常要慢。


    但这不代表他不会生气。


    “这是我的酒吧,你们出去。”


    比如现在,池漪就感觉很不舒服。


    他冷冷地旁观着这两个人表演兄友弟恭的戏码。


    黑沉的情绪含在狭长的眼睛里,药物在上面冰封,怒火在下面炼煮,寒冰就被化成了冷冷的水光。


    吴经理虽然认出了池观和池朔,但也装作没认出来。


    “本店今天不营业。您三位再不走的话,我们就要报警了。”


    酒吧的店员都围了上来。


    可在他们身后,池观的保镖又堵住了路。


    两方僵持不下,都想把对方扔出去。


    池观和池朔头都没抬,摆明了不理会吴经理。


    兄弟俩一前一后夹着池漪,池朔握着池漪的手腕,池观往上卷池漪的袖子,检查有没有别的伤口。


    池漪挣扎:“干什么,别碰我……!”


    池观权当没听见,只低声哄池漪:


    “乖乖,别动啊,我看看有别的伤没有。哥哥陪你找医生聊一聊,咱们不住在薄引鹤家了。”


    池朔一直没说话,已经被被沮丧和难过压得抬不起头来。


    池漪活像个落水的小崽子,浑身湿淋淋的就被家长叼起来舔毛,跑又跑不掉。


    贺步年也加入进来,举着四根手指头对天发誓。


    “小漪,不管我之前说了什么,都是我错了,我嘴贱我大错特错,你可千万别听我放屁!”


    贺步年一想起梦里自己的冷嘲热讽,就心悸得难受。


    “哥哥这些年在国外学医,什么情况没见过?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情绪问题,我认识一个朋友,他在这方面很有经验,过几天我们一起出来聊聊天……”


    他顾不上时机了,争分夺秒地推销心理治疗。


    眼前的三个人,从前骂池漪装病的是他们,现在说池漪有病的也是他们。


    外面雨势渐盛。


    酒吧厚重的大门挡不住劈里啪啦的雨声,噪音反复粗暴地击打在池漪脆弱的神经上。


    池漪心脏和胃部像是有个薄塑料袋在搓来搓去,心慌烦闷,难受得要命,粘腻的情绪马上就要挤出个破口,决堤而出。


    “滚!”


    想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


    门口风铃又是“叮铃”一声。


    大门被砰地踹开,雨声一瞬间倾泻。


    薄引鹤为首,快步走进门,身后保镖鱼贯而入。


    第22章 喉结之上隐约发烫


    这么一群黑压压的保镖,要是堵在酒吧门外,恐怕路人都要报警了。


    幸好酒吧的空间足够大,将对峙容进了门内。


    池漪看见薄引鹤,委屈和难过一下子控制不住了。


    “薄叔叔……”


    他使劲要挣开池观和池朔。


    第一下没成功。


    但或许是因为池观和池朔看见了池漪发红的眼眶,等池漪再次挣扎时,他们沉默地松开了手。


    薄引鹤张开双臂,接住一头扎进怀里的池漪。


    沉香味的怀抱干燥而温暖,像隔绝水汽的庇护所。


    薄引鹤虽沉着脸,声音却放得极温和:


    “小宝,我让人先送你回家。我和他们聊一聊。”


    池漪闷闷地摇头。


    “我要和你一起回家。”


    “那小宝先在休息室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池漪这才点点头。


    薄引鹤抱着池漪上楼,将池漪放在沙发床上。


    他把毯子、水和零食都放在池漪身边,确认一切都安顿好,这才离开休息室,走到楼下。


    ……


    卡座里。


    池观、池朔、贺步年三人坐在一侧。


    薄引鹤端坐在另一侧,指节敲敲桌面,沉声警告:


    “池漪现在的心理状况很脆弱,经不起你们胡闹。今天的事情,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薄引鹤原本正在公司里开会。


    会议进行到一半,吴经理突然发来汇报:“池朔和贺步年来酒吧找池先生,需不需要拦一下”。


    薄引鹤顾忌到这兄弟俩行事莽撞,万一惹池漪生气就不好了。


    他便当即离场,直奔酒吧的方向而来。


    也是因此,薄引鹤抵达的速度才能如此之快。


    池朔像个打了败仗的士兵,没了从前那股气焰,整个人都失魂落魄。


    “池漪真的……只是中度抑郁吗?他手腕的伤是什么时候弄的?他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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