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步年吓了一跳,赶紧扶起池漪。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疼不疼,我马上叫医生!”


    池漪死死捂着磕红的额头,抿着唇使劲憋住泪水,努力冲两个哥哥笑。


    “不、不疼。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是哥哥的错。”


    在池漪的据理力争下,家长并没有责怪池朔和贺步年。


    但两个人看着池漪头上肿起的包,心里还是有种愧疚感。


    是天生身体健康的大孩子,对体弱的小孩子的愧疚感。


    明明都是小孩,其他小孩能肆无忌惮地上蹿下跳,池漪却三天两头生病,经常可怜兮兮地躺在床上休养。


    这很不公平。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贺步年才早早产生了学医的想法。


    作为道歉,池朔和贺步年一起给池漪挑了一个礼物——乌龟背兔子玩偶。


    ……两个王八,背一个兔子。


    虽然池漪才是跑得更慢的那个兔子,但两个跑得快的大王八可以带着他一起风驰电掣。


    他们希望,有一天,池漪能够跑快点。


    不过就算现在慢一点也没关系。


    在哥哥这里,池漪永远会是龟兔赛跑的赢家,最后总能到达想去的地方。


    贺步年把玩偶递给病床上池漪。


    “你以后一定能跑得很快。”


    池漪顶着脑袋上的纱布,眨巴眼睛。


    “真的吗?”


    贺步年笃定:“当然是真的!以后我当医生,肯定有办法让你跑得很快!池朔都跑不过你!”


    池漪跑快点了吗?


    ……池漪跑了吗?


    他跑快点了吗?


    突然间,贺步年在梦中感到剧烈的窒息和头痛,像是灵魂回忆起了极度后悔的事情,记忆却还落在后面。


    快点跑。快点跑。


    快跑……


    跑不快的话,就会——


    贺步年先一步跑进了成年。


    他跑得太快了,没有等池漪。


    第19章 病耻感


    眼前的小池漪,变成了长大后的池漪。


    池漪眼下带着休息不好的乌色,坐在餐厅里,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半天都一口没动。


    “我最近睡不着。哥,你可以陪我去医院吗?我不太……不太想让家里知道。”


    「贺步年」正在专心回消息,敷衍道:


    “我看过你的体检报告,没什么事,放松心情就好。■■以前没看过池朔的比赛,想趁这次出国看看,我得陪他一起。对了,你去吗?”


    池漪过了很久才回答。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又过了一些时日。


    “池漪?”


    池漪似乎慢半拍,才看向「贺步年」。


    “好久没见你了。”


    “你看起来不太好。最近压力大吗?”


    池漪嗫嚅片刻,沁着茫然的视线定在「贺步年」身上。


    “我看起来不太好吗?……哥。我最近身上老是不舒服,薄叔叔带我看了几个医生,都说没查出问题……”


    贺步年看懂了。


    池漪眼睛里的茫然是一种求救。


    他是池漪的哥哥,是医生,是比陌生人更能信赖的存在,所以池漪向他求救。


    可「贺步年」看不懂。


    他回答:


    “别什么事都听薄引鹤的,你也该向■■学一学,变得独立一点。你从小就心思重,平常别想那么多……”


    池漪不说话了,定定地立在原地。


    贺步年焦躁不安,拦在「贺步年」面前。


    “听他放屁!薄引鹤带你去了哪些医院?多换几家,一定再查一查!”


    但凡不是个瞎子就能看出来池漪的状况不对,居然还有庸医说没问题?


    可梦境里,没人听得到贺步年说话。


    贺步年像演一出独角戏,得不到任何回应,只能旁观着画面继续变换。


    不知道过了多久,「贺步年」正站在池漪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池漪的精神检测报告。


    报告上,重度抑郁和酒精依赖几个字张牙舞爪地闯进眼眶。


    办公室简直像是被抢劫过,电脑屏幕碎了一角,垃圾桶翻倒,打印机底朝天,文件的碎片像纸钱一样纷纷扬扬堆叠在地上。


    眼前的池漪苍白消瘦,毫无血色的脸像单薄透明的宣纸,眼睫的阴影划在颊上,如深重的墨迹。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办公室里,浑身一动不动,只有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贺步年眼眶酸痛,一时间万千思绪堵在喉咙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跑不快就跑不快嘛。好不容易长大了,变得健康了一点,怎么现在又瘦了这么多?


    谁欺负他弟弟了?


    「贺步年」紧皱眉头,鄙夷轻蔑地将报告扔到地上,嗤笑着否决了池漪的痛苦。


    “我见惯了小孩拿精神病当潮流。酒精依赖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也不是你喝了几瓶酒就叫酒精依赖。池漪,你都多大了,别跟我玩这一套。”


    “你压根就没病。费尽心思伪造检测报告,不就是想让■■周围的人多看你一眼?”


    “别装精神病博同情了,看了怪恶心的。”


    *


    贺步年被嘈杂的电话铃声吵醒。


    眼前一片模糊。


    他伸出手摸脸,摸到了一手冰凉的水泽。


    “……喂?”


    电话那头是池朔。


    昨天下午,贺步年和池朔刚吵了一架,现在池朔居然主动给他打了电话。


    池朔语气有些慌乱:“贺步年,你在家?”


    贺步年心中大恸,梦境里的绝望感延续到现实,仿佛心里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就这么被挖走了,拼尽全力都留不住。


    眼泪往外涌,像是某种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贺步年语无伦次,甚至还在哽咽:


    “你知道池漪生病了吗?我得去见见他。”


    梦里的他就像是被猪油糊了心,对池漪的崩溃视若无睹。


    他都不敢想象,如果这场梦真的发生过,他这辈子还怎么有脸叫池漪弟弟。


    得跟池漪道歉。


    ……对。就算这只是个噩梦,他也得跟池漪道歉。


    池朔的声音却越发慌张,以至于没察觉贺步年的鼻音。


    “我知道。但是我家发生了点事……咱们出来说。”


    贺步年:“我没空!我现在要去找池漪——”


    池朔顾不上那么多了,连珠炮一样说:


    “你先听我说!我草,池观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我们家除了池漪之外,还有个一出生就被人贩子拐走的弟弟,今天刚找回来!他们让我去见一见!”


    贺步年这下愣住了,缓缓坐直身体。


    “……你说什么?”


    第20章 真少爷回家


    不光是池朔震惊。


    池行川得知消息时,也是瞠目结舌。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不断涌上眩晕感,乱得一团糟,甚至都想不起来当年孩子是怎么丢的。


    警察倒是感慨:“孩子被拐走这么多年,总算回到家了。你们父子俩好好说说话,我不打扰了。”


    直到听到警察的话,池行川才猛然反应过来——对,孩子是被人贩子拐走了。


    ……对。


    就在面前的病床上,一个年轻人正半躺着喝水。


    根据DNA检测结果,这个年轻人是池行川和沈清的亲生孩子。


    池行川有种被命运戏弄的巨大荒诞感。


    此时此刻,池行川心里的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巨大的难以置信。


    他脑海中冒出一个本能的念头:


    “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觉得不可能?


    那个孩子明明……明明已经……


    明明已经什么?


    被拐了?找不到?


    可一时找不到,并不意味着永远找不到。


    而且——倘若孩子是被人贩子拐走,这么多年里,他为什么没有继续寻找孩子的踪迹?


    以池家的财力,别说寻找二十年,哪怕寻找四十年,六十年,一直找到他池行川老死,也付得起在人海里搜寻亲子的花销。


    那他为什么没有继续找?


    这说不通。


    池行川仿佛记得,这个孩子,应该是……


    池行川眉头紧皱,试图回忆十八年前的事。


    可与这孩子相关的记忆仿佛是一块空洞,随着池行川努力回忆,他脑海中的眩晕感反而加剧。


    池行川几乎晕得站不住,只能坐下来,缓一缓神。


    足足有几分钟,眩晕感才彻底消失。


    池行川脸色稍缓。


    他从眩晕中脱离,总算有心力端详这个年轻人清秀的面部线条。看着看着,又觉得确实和妻子有几分相似之处。


    无论如何,DNA检测报告不会作假。


    池行川好像也能……渐渐回忆起这孩子的身世了。


    池行川的妻子,沈清,生于一个极普通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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