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漪一口气喝光半瓶,手肘撑在浴缸边,喃喃道:


    “难道我其实是开心的,只是没感觉到?”


    池漪想到好多年前,神态拘谨的贺步青端着酒杯,眼睛和杯中酒液一样明亮。


    时间过去太久。


    就连贺步青自己回头审视的时候,往事都蒙上了一层算计的滤镜。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池漪早慧,从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怎么会看不懂贺步青的心思。


    他一下子就明白,贺步青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些机会。


    池漪拒绝过别人,但没有拒绝贺步青。


    他只是觉得,性格上的缺陷人人都有,往上爬的欲望也并不是错。贺步青不是个坏人。


    薄引鹤告诫过池漪:


    “你们两个不适合当朋友。你把感情看得很重要,但贺步青想要的东西很多,对他来说感情得往后排。”


    显然池漪没听进去。


    随着一日日的相处,池漪笃定,贺步青确实不是个坏人。


    贺步青习惯了努力上进,为小组作业独自忙到后半夜。


    他习惯了自力更生,从来没向池漪抱怨过糟糕的家庭状况,还是池漪暗中帮忙。


    他怕自己能力配不上当池漪的左膀右臂,便加倍下苦功,以至于曾骂他是关系户的人再也骂不出口。


    这样的人,哪怕池漪不帮他,早晚也有出头的一天。


    贺步青拿到第一笔工资时,兴奋地要请池漪吃饭。


    他是真的因为自己有能力赚钱而高兴啊。只要有第一笔,就能有第二笔第三笔。他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生怕哪天母亲的债务砸在头上。


    不用穷怕了,怕到半夜惊醒,爬起来确认账户余额不是做梦。


    贺步青第一次不精打细算,就是请池漪吃饭。


    池漪知道,那顿火锅已经是当时的贺步青能提供的最好的东西了。


    所以池漪也很开心。


    毕业后,他们第一次和日本的客户谈生意,客户的主打产品之一就是芋烧酎。


    为了这个机会,贺步青天天恶补日本酒类知识。


    贺步青不喜欢喝酒,但一边皱着眉,一边对着资料上的风味描述仔细品鉴,试图理解杯中物的价值所在。


    池漪看不下去,去吧台给贺步青调了一杯芋烧酎Highball。


    加冰,加苏打水,苦味被压制,薯类的甘甜便浮了上来。


    贺步青尝了一口,神情讶异又带着些惊喜。


    “真的变好喝了。”


    池漪也给自己调了一杯。


    他举起杯子,杯中欢腾的小气泡像一场预先的庆祝——为明天的商务会谈,为毕业后的第一笔业绩,为种种不确定性当中的坚固友谊,为贺步青即将越来越好的生活。


    池漪调侃:“贺青得高迁!贺总发达了要记得请我吃火锅哦。”


    贺步青无奈地笑,“有钱了当然要请你吃更好的。”


    还有更多的事情,诸如池漪加班醒来时身上披的外套,酒桌上贺步青挡在他身前拦下的酒。


    这些事情曾是二人关系很好的佐证,但池漪回想起来感觉像是在看电影,麻木地旁观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池漪记得很清楚。


    他冒着大雨,仓皇逃离池家后,曾经向贺步青求助。


    彼时贺步青撕破伪装,语气透露着大仇得报的轻快,像质问仇人一样质问池漪:


    “被赶出池家的感觉如何?池漪,现在我是池奕的下属了。他很信任我,比你更信任我。”


    池漪便明白了。


    他给出的证据和解释,在贺步青眼里毫无信誉。


    贺步青只愿意信池奕。


    牢固的友情横着倒下,轰地一声摔得七零八落粉身碎骨,横亘在二人之间,再没有修复的余地。


    “我告诉你,我早就受不了你了。你不就是投胎投得比人好点吗?论人品论能力,你有哪一样比得过池奕?我在池奕身边三个月,升职速度比在你屁股后面干三年都快!当年我就是瞎了眼……”


    电话那头,不再是请求池漪用贺青这个名字称呼他的局促年轻人了。


    他只是……贺步青。成功的贺步青。


    池漪站在暴雨中,身前事恍若一梦。


    他听着手机里贺步青愈发激动的指控和咒骂,心想,原来你这么恨我。


    挂断前,池漪轻声说:


    “你从八岁起就自称贺青。现在你终于能叫贺步青了,恭喜你。”


    开心吗?


    贺步青忍辱负重如此之久,终于报复了讨厌的池漪。


    现在,风水轮流转,池漪也报复了讨厌的贺步青。


    池漪易地而处,心中所感,与上辈子的贺步青相较,不知相符处能否有十之二三。


    可池漪觉得,他并不开心。


    浴室里,池漪面上浮现酡红醉意,水淋淋的手臂晾在浴缸外,将剩下的酒液尽数倾倒在地板上,像在祭奠什么。


    “我该讨厌他。可我现在只希望……从来没有遇到过他。”


    倒完酒,池漪脱力地躺回浴缸里。


    疲惫像是重力,拽着他往下沉,仿佛他是一根锚,注定要回归海底。又或者是一块海绵,顺着结构自己往里吸水,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池漪用尽全部力气,举起酒瓶,将它随手扔到一边,喃喃道:


    “……贺卿得高迁啊。”


    真是一语成谶。


    「叮咚。系统提示:支线任务-贺卿得高迁,完成度100%。」


    「【酒神的祝福】已激活。


    于心有愧者,前尘入酒中。」


    「新增收录


    鸡尾酒:芋烧酎Highball


    支线:


    贺卿得高迁!青云拾级上,故旧落君前。百年身未冷,一诺已如烟。」


    「任务奖励:初级转盘抽奖次数×10」


    池漪有气无力笑着说:“你这个道具风格怎么古今中外的?”


    系统察觉到了池漪的情绪不对劲,一样一样献宝般展示任务奖励:


    「因为你的生活背景就是这样。宿主,初级转盘有好多有意思的东西哦,要抽奖看看吗?说不定有你喜欢的?」


    但五彩缤纷的奖池激不起池漪的兴趣。


    池漪笑里透着沉沉的倦意,热气蒸腾中,愈发苍白无力。


    “……我睡一会儿,不用担心我。”


    他像是一瓶开了盖的气泡水,兹拉兹拉的气体堵不住地往外流失,扑腾的生命力渐渐消散,变成一杯不好喝的没有气体的气泡水。


    池漪疲惫极了,手臂没有力气撑住浴缸边缘,更托不住自己。


    在过高的水位里,他背靠着浴缸,慢慢滑下去。


    好累啊。


    没力气思考,没力气去恨。


    一切复杂的情感,高兴的失落的,感动的厌恶的,都变得很遥远,远到像是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事。


    池漪不想背着这些情绪继续走了。


    泡进水里,水会带走它们。留下的池漪会是<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仿若回到母体的羊水中,飘飘浮浮,什么也不用想。


    池漪漠然又疲惫地旁观着自己的尸体。


    温水很快浸没了他的胸膛,咽喉,下巴。


    然后是……嘴唇。


    鼻尖。


    温水没过头顶的一瞬间,酥麻的放松感和窒息同时到来,暖洋洋的温水浸没过池漪全身。


    他终于要融进水里了。


    第13章 浴缸濒死


    一切声音都变得很遥远。


    好像有谁在呼喊池漪的名字,但他听不清了。


    “……池……你在……”


    ……


    卧室外,薄引鹤叩门。


    “小宝,还在洗澡?你妈妈打电话说她刚回国,马上就过来看你。要见见吗?”


    池漪的卧室里一片寂静。


    薄引鹤拧了拧门把手,发现卧室门从里面反锁了起来,便又敲敲门。


    管家严叔跑过来。


    “先生,刚才有人见到小少爷从酒窖里拿了一瓶酒,说是您让他去拿的。”


    严叔一听就觉得不对。


    薄引鹤什么时候指使池漪拿过东西?难不成是这孩子想偷偷喝酒?


    马上就吃晚饭了,要喝也得吃点东西垫垫啊。


    “砰!!”


    严叔吓得一个激灵。


    池漪的卧室里突然传来巨响,简直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


    薄引鹤面色变了。


    他后退几步,猛地抬脚踹开池漪的卧室门!


    门锁啪嚓扭断,门板掀撞到墙上。


    屋内一片安静,仿佛刚才的巨响是错觉。


    浴室里只有滴,滴,滴的水声。


    水从浴室门缝下方漫出来,浸透了地毯,洇出蜿蜒血迹一样的暗渍。


    薄引鹤快步走到浴室前,推开浴室门——


    严叔看见浴室内的情形,面色大变,倒退几步跑回走廊,声音都急得扭曲:


    “快叫救护车!快!让医生赶快过来!”


    浴室里,宽大的浴缸放了满满一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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