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疑人贺步青,成绩优异,刚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却犯下杀人未遂的罪行,彻底自毁前途。


    律师联系了贺步青的家属,但他的母亲因为赌博吸毒而被抓,其他的亲属听说此事后避之不及,摆明了不打算认这门亲戚。


    真是造化弄人。


    律师本以为贺步青会哭着求他救救自己,想办法少判几年。


    可贺步青只是垂着头,颓靡地问:


    “池漪身体还好吗?”


    律师:“池漪目前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你应该庆幸他没事,否则事情就彻底无可转寰了。”


    在整个沟通过程中,贺步青都心不在焉,全程昏昏沉沉地低着头,仿佛置身局外。


    他只似梦非梦地重复着:


    “不要减刑。我欠他太多了……太多了。是我对不起他。不管判多久,我都接受。就当是……赎罪了。”


    律师哑然。


    在律师走之前,贺步青才像噩梦惊醒一样,突然叫住律师。


    “等一下。”


    律师耐心地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贺步青第一次抬起头,定定地望向律师。


    这时,他的眼睛里终于染上了些年轻的亮光,分辨不出是否是泪水。


    沙哑的声音说:“请你帮我转告池漪——”


    律师回过神。


    眼前不再是阴冷的看守所,而是温暖的酒吧卡座。


    脑海中,贺步青年轻的带着亮光的眼神,也渐渐被眼前池漪平静的眼神替代。


    律师回忆着贺步青说这话时的语气,向池漪转述道:


    “——不要原谅我。”


    贺步青说,不要原谅我。


    ……


    谈话很快就结束了,律师礼貌地向池漪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在迈出门前,律师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返身回来。


    “抱歉,刚才忘记了一件事。”


    池漪表情里写着“什么事”三个字。


    律师回忆谈话:“贺先生托我问您,那天您给他的酒,到底叫什么名字?他说他似乎喝过,但是记不清了。”


    等律师离开后,池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反应。


    系统中的支线任务进度,依旧卡在99%。


    「宿主,你还好吗?」


    夏天的风从酒吧外扑面而来,灌进室内。


    每个夏天都有这样的风。


    池漪平静地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到酒吧里。


    他走进吧台,蹲下翻找酒柜,取出刻意藏进角落里的一瓶芋烧酎。


    何卿探身问:“池老板?”


    池漪没有理他,把酒抱在怀里,拿出手机,像是要给谁打电话。


    可手指停在通讯界面,又发呆一样,许久没有拨通。


    何卿见他这副样子,一下子便警惕起来,嗖地就蹿去叫人。


    “吴经理,池老板状况不太对,您给他家里人打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经理走到吧台旁,举着已经拨通的手机,递到池漪耳边。


    手机里,薄引鹤的声音响起,落在池漪耳畔肩头,像温柔的拍肩,提醒发呆的孩子回神。


    “池漪。”


    池漪抖了一下。被声音拍到的左侧身子像是浸入温水,一下子又酸又胀。


    几天以来,沉寂的声带终于忍不住想要发声。


    喉咙很小声,沙哑、不稳,努力地维持声线。


    “……薄、……叔叔。”


    池漪忽然就很难过。


    他想说,你来接我回家吧。但喉咙不太听话,说了三个字就开始难受。


    大脑也不听话,不受控制地联想到薄引鹤肯定在忙,他又在麻烦薄引鹤。


    池漪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薄引鹤听懂了,从空白中听懂了。


    “我去接你,二十分钟到。”


    第12章 原来你这么恨我


    池漪抱膝蹲在酒吧门口,下巴颏贴在膝盖上。


    他的脚边还立着一瓶未开封的芋烧酎。


    傍晚的风微热,池漪却裹着薄薄的外套,宽松的布料垂下,很容易就显出腰肢有多细。


    双肩也瘦。平直的锁骨尽头,肩峰起来一点,碰一碰都觉得硌手。


    露出来的脖颈白得发冷,颈骨凸出一小块,像细细的山脊,其上横亘着乌青淤紫的指印,是施虐的遗留。


    何卿和吴经理怕他再出事,寸步不离地在身后守着。


    何卿试探着问:“困的话,要回休息室睡一会吗?”


    过了几秒,池漪才迟钝地摇了摇头。


    暮色收尽,一辆黑车驶过拐角,停在酒吧面前。


    车灯闪烁。


    池漪不动,神情有些空蒙,虚虚望着前面。


    助理走下来,低声说:


    “小少爷,上车吧,先生来接你了。”


    池漪依旧抱膝蹲在那里不走,盯着车看了一会儿。


    没看见什么先生。


    片刻后,西装革履的薄引鹤从车上下来,走到池漪面前。


    他微微俯身,向池漪伸手。


    池漪抬起头,终于伸出手,慢慢握住薄引鹤的手指。


    薄引鹤反握住池漪小臂,顺势便轻易将他抱起,转身回到车里。


    吴经理对男人深深鞠躬。


    何卿迟钝地扭头看经理,小声问“我也要鞠躬吗?”


    可周围很安静,这问句便格外明显。


    助理没忍住,对何卿笑了一下。


    黑车离开后,经理“啪”地一掌,重重拍上何卿后背。


    何卿差点跳起来。


    “疼疼疼!”


    经理喃喃道:“莫非你小子平常的眼力见全攒起来了,攒到关键时刻才用?”


    何卿呲牙咧嘴揉后背。


    “什么攒起来?”


    他只是感觉池漪心情很差,便和经理说了一声罢了。


    *


    车上。


    薄引鹤将药膏在掌心揉开,指腹沾了些许,涂上池漪颈侧,力道轻柔地打着圈。


    “心情不好就在家休息几天。做生意不急于一时,慢慢来。”


    池漪摇摇头,在手机上打字。


    “我想快一点。”


    薄引鹤不轻不重捏捏池漪瘦削的肩头。


    “那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否则你的酒吧将会在每天八点前关门。”


    池漪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他也想正常一点,但控制不了。


    重生回来这么几天,池漪每天都要靠喝酒才能入眠,还要小心翼翼地把酒瓶藏起来,防止薄引鹤发现。


    回到别墅后,池漪又想喝酒,才发现自己忘了拿上那瓶芋烧酎。


    池漪借口支开薄引鹤:


    “薄叔叔,我想洗个澡。你先去忙吧。”


    薄引鹤看了池漪好几眼,微微皱起眉。不巧,手机正好有来电。


    “我过几分钟就回来。你乖乖待在房间里,别乱跑。”


    池漪点头答应。


    等薄引鹤一离开,他就站起身,偷偷溜向酒窖。


    薄引鹤家的酒窖在地下,空气有些阴冷。


    池漪提着兴致,在迷宫一样林立的酒架间逛了几圈。


    即便是池漪这个从小见识过各种酒的池远集团假少爷,也得感慨一句,这酒窖里的酒格外齐全,而且一瓶比一瓶贵。


    池漪拿起一瓶看看,又放回去。


    系统惊叹:「哇,这瓶都能算古董了吧。」


    逛着逛着,池漪眼角瞥见一抹熟悉的棕色。


    他脚步一顿,眼神定定地望着原本的方向,又强行逼着自己,抬起脚,假装没看见那瓶棕色的酒,继续往前走。


    ……可绕来绕去,兜兜转转,池漪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酒架前。


    这棕色的酒瓶里是芋烧酎。


    系统:「宿主,芋烧酎很好喝吗?」


    池漪垂目读着这瓶酒的背标。


    “原材料是红薯,入口会有薯类和谷物的甜味,但回味发苦。有人不喜欢这种味道。”


    他眼瞳黑沉,映入其中的似乎是酒,又好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池漪摸了摸胸口,感觉上辈子临死前的凉风再次从那里穿过。


    “系统,做好事一定要留名啊,不然就是我这种下场。”


    系统安慰他:


    「摆脱坏朋友,这是好事呀。贺步青得到了惩罚,你也开始新的生活。以后你会遇到更多的好朋友,比如何卿?」


    池漪只感觉到疲惫。


    站在空荡荡的酒窖中,池漪突然想,人不一定是一下子死的,人也可以一点一点死。


    他现在就感觉死掉了一部分。


    贺步青得到了惩罚。


    可池漪的一部分人生偏偏和这个人有交集,这部分人生也随之付之一炬,烧了个干净。


    池漪抱着这瓶芋烧酎,回到卧室,反锁房门。


    浴室里,灯光总算是温暖的。


    池漪躺进浴缸里,打开水龙头,任由温热的水没过脚趾,小腿,腰间。


    他浸泡在温暖的水中,熟练地给芋烧酎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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