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引鹤语气沉下来。
“请您出去。”
池朔急得按捺不住,口不择言地吼道:
“要出去也是你先出去!池漪又不姓薄,你留在这算什么事?谁知道是不是你欺负他了!”
薄引鹤紧紧捂住池漪的耳朵,虽压下音量,可话音透着遏制不住的怒火。
“我倒想问问你们是怎么回事?池漪昨天还好好的,回池家住了一晚,今天就成这样了!”
这个问题根本争论不出结果。
一时间,病房里乱作一团。
池观焦头烂额地叫医生,池朔单方面和薄引鹤的助理吵架。
“池漪先生不止是低血糖,还有些营养不良……”
“什么叫营养不良?他一周前才做过体检,这次的指标怎么会差成这样?”
“池漪不能跟你走!”
“别吵了,病人需要静养!”
在争执不休中,病床上传来细微的一声“池先生”,声音轻得像错觉。
众人闻声看去。
不知何时,池漪推开了薄引鹤。
他脸色苍白,垂着脑袋,半跪在病床上,重复道:
“池先生。”
池行川过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池漪的这声“池先生”,居然是在叫自己。
他难以置信,眼眶发红。
“小宝,我是爸爸啊!”
池漪眼神浑浑噩噩,声音轻得像说梦话。
“我不是你的亲生孩子。我不会再回池家,也不想再见到你们。这些年里,池家花在我身上的钱,我会慢慢还清。”
池漪像个经年拧紧某种发条的木偶,一松开发条,这些话就都咯吱咯吱摇了出来。
这些话已经在池漪心里藏了太久。
上一世,直到死亡,池漪都在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说清楚。
池行川无措地抬着手,似是想要给池漪擦眼泪。
“小宝,不想和爸爸说也没关系,我打电话让你妈妈回国,你和妈妈好好聊一聊,行吗?”
池漪往后缩了缩,眼眶烫得难受,视线固执地盯着床单。
“你们走吧。”
……不能抬头。
不能看。
池漪太软弱了,别人打一棍子再给颗糖,他就能忍着痛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池行川的父爱就是骗过池漪无数次的糖果。
……就算现在的池行川没骗人,就算现在的池行川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把他当自己的孩子……
池漪攥紧了床单,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又开始呼吸不上来了,眼泪狼狈地滚落。
病房里安静得吓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打开又关上。
池家人离开了。
*
迈巴赫行驶在夜雨中的山道。
车内,薄引鹤放平椅背,让池漪能躺在自己怀里睡觉。
池漪眼睛哭肿了,手指还揪着薄引鹤的袖口。
他从小就这样,像个粘人的糯米团,哪怕累到睡着也要抓着大人的衣服,仿佛谁会跟他抢一样。
马上,二人就要抵达位于半山的别墅。
多年以前,小池漪刚满五岁时,薄引鹤还没买下这处别墅。
那时薄引鹤工作很忙,只是在公司附近租了间公寓。
五岁的小池漪非要到薄叔叔家里玩。
小池漪是个乖宝宝。
他礼貌地进了公寓大门,对家政阿姨说您好,换上拖鞋,站在空空荡荡的客厅里,终于傻眼了。
薄叔叔家里,怎么像是没人住过一样?
整栋公寓里空荡荡,什么娱乐设备都没有,看起来好孤单哦。
但是没关系,他有好多好多毛绒朋友,都可以分给薄叔叔。
一整天里,小池漪努力地把自己的玩偶搬到薄叔叔家,这里摆一个小狗,那里摆一个小兔子。
等薄引鹤忙完公司的事情回到家时,小池漪已经累得躺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
而屋子里的毛绒玩具……可以用漫山遍野来形容。
又过了几年,薄引鹤便买下了这栋山中别墅。
作为一屋子毛绒朋友的报酬,薄叔叔给池漪小朋友留出了专用客房。
山里环境好,院中时常有小动物出没。
池漪超喜欢这里,乐不思蜀。
当时薄引鹤想,既然池漪喜欢,就把这处别墅送给他当成年礼物好了。
可即便是薄引鹤自己也没预料到,这个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刚一成年,就成了他法律上的伴侣。
第5章 我没有精神问题
薄引鹤低下头,指腹擦过池漪单薄的眼皮,揩去一丝泪水。
睡着了也不安稳。
也不知道在他没看顾到的地方,受了多大的委屈。
灯光穿透雨幕,黑车平稳地泊进车库。
薄引鹤抱着池漪下车。
管家严铮迎上来,用气音问:
“先生,晚餐准备好了。您和小少爷都没吃饭吧?”
薄引鹤掀了掀蒙在池漪脑袋上的西装外套,给他透透气,低声回道:
“先不吃了。好不容易哄睡着,等他醒了再说吧。”
二人抵家时,夜色已深,暴雨潮气沉沉地覆上城区边缘隆起的山脉。
*
城区更中心,华灯初上。
贺步青站在客房的窗边,看着花园里灯下透亮的雨丝。
贺宅家大业大,省电两字是笑话。再黑的雨夜,都照得灯火通明。
但终究是已经天黑了。
天都黑了,管家也没说明白,到底是谁要找他。
等了又等,贺步青早就不耐烦了,门外才终于传来敲门声。
侍应生提醒:“贺少爷,有人要见您。”
贺步青跟在侍应生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停在书房门前。
门敲开,书房里有三个人。
一位中年男人坐在书桌前,气质沉稳如山,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俊美的轮廓,只是棱角被岁月磨得更加沉静。
他的左边,一个气质冷漠、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正靠在窗边,看外面的大雨。
右侧的男生反着跨坐在椅子上,手肘搭着椅背,一身潮牌,画风格格不入。
他长得俊朗,眉宇间却带着凶戾之气,一看就很不好相处。
贺步青倒是知道这个男生。
池漪的二哥,池朔,著名获奖赛车手,拥有百万粉丝,也接过一些商业代言。
贺步青见过他的广告。
稍一推测,贺步青就明白过来,眼前着三个人,分别就是池漪的父亲和兄长。
他们恐怕是为了白天池漪差点跳楼的事情而来。
果然,池观先一步开口询问:
“贺步青?”
贺步青有些拘谨地点头。
池观捏了捏眉心。
“不要紧张。我是池漪的哥哥,叫你来是想问一问白天的事情。”
池朔插嘴:“你和池漪是朋友?你们在宴会上聊什么了?”
贺步青有种被三堂会审的紧张感。
“我今天是第一次和池漪说话,是我主动向他打招呼,然后池漪把杯子里的香槟倒进了我的杯子里,让我喝干净。”
池朔表情震惊,池观扬了扬眉,就连池行川都抬眼看了贺步青一眼。
三人脸上写着同一个问句——“你说的真的是池漪?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池家父子三人又追问了一堆问题,可贺步青所知有限,的确不知道池漪为什么会差点跳楼。
池行川:“小贺。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贺步青忙不迭点头。
池行川继续说,
“池漪最近心情不太好,我希望能找一个可靠的同龄人,和池漪好好聊一聊。你和池漪都被A大录取,过几个月就是同学了,我觉得或许你们会有共同语言。你愿不愿意帮叔叔这个忙?”
贺步青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他忍辱负重参加贺家的生日宴,目的就是想拓展人脉。
谁成想,池家人居然主动抛出了橄榄枝。
贺步青迅速应下:“我愿意!”
……
送走贺步青,书房里又只剩下池家父子三人。
池朔眉头紧拧,评价贺步青:
“看不出这小子有什么特殊之处。”
窗外闷雷遥响,雨势骤然急烈。
池观神色冷凝,偏头看外面的大雨。
楼下花园中,一方小池塘像个浸在川流中的靶子,被箭镞般的暴雨击打得飘摇旋晃。
池观本来自以为很了解弟弟,可池漪今天的种种行为都实在是太过反常。
池观低声说:“一定是有人对小宝说了不三不四的谣言,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就算掘地三尺,池观也要把乱嚼舌根的人揪出来,让他们尝尝招惹池家应有的代价。
只是,还有一件事情困扰着池观。
就算真的有人在池漪面前说了什么,池漪也应该先问问家里人才对,断不可能一夕之间对父亲兄长如此抗拒——甚至不止是抗拒,而是混杂着恐惧的应激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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