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等待调酒的时候,老板余光瞥到了薄引鹤的腕表——朗格陀飞轮,黑珐琅表盘,不管是哪一款,都比这间酒吧更贵。


    老板已经做好了被一张支票甩到脸上的准备,从此滚出这间酒吧。


    果然,下一秒,薄引鹤发话了:


    “我有意收购这间酒吧,价格你可以去外面和我的助理谈。”


    老板眼睛一亮,听懂了送客的意味,可一点也不生气。


    “好好,我这就去。”


    冷冰冰的客流量马上就要变成温暖的余额了!


    池漪感慨:“薄叔叔,以后我是不是应该叫你薄老板?”


    池漪回忆自己十八岁时都怎么笑,试着勾起唇角。


    可实在是不记得了。


    长久以来,池漪将嘴唇的起落看作一种避免他人介怀的表演,但镜子里的参照物日渐面目可憎,久而久之,池漪连表演也放弃了。


    池漪倒了两杯威士忌纯饮,一杯推向薄引鹤,一杯留在自己面前。


    “提前贿赂一下薄老板。”


    池漪端起玻璃酒杯,冰冷的杯沿磕上唇舌,仰起头,气概大有一饮而尽之意。


    只可惜辣意才刚从舌尖上漫开,酒杯就被薄引鹤夺走了。


    薄引鹤转着酒杯看了看,眉头压下,语气有些严厉。


    “你以前不喜欢喝威士忌。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池漪的头有些晕,手不由自主地撑在吧台上,用了些力,支着自己站稳。


    他眼前一阵阵发晃。


    「系统,你知道我上辈子是自杀的吧。」


    系统愈发不安:「宿主……」


    在死之前,池漪喝的最后一瓶酒,就是面前这种威士忌。


    他喝醉后好像给薄叔叔打过电话。


    当时打通了没有?


    池漪唇角越来越沉,干脆收了拙劣的表演,轻声说:


    “薄叔叔,其实我不是池家亲生的孩子。池家当年抱错孩子了。这么多年里,我耽误了你不少时间。你不要……不要生我气。”


    薄引鹤站起身,声音带着冷沉的怒意。


    “谁对你这么说的?刚才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要跳楼?告诉我。”


    系统:「宿主,你多久没吃东西了?你好像低血糖了。」


    池漪眼前的视野不受控制地变暗,额上渗出冷汗。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低血糖,简直像是装病逃避罪责一样。


    池漪眼前一阵阵发晃,声音越来愈低。


    “我们离婚吧。反正这段婚姻有名无实,从没对外公布过,现在离婚你还能及时止损。对不起,薄叔叔。”


    或许这不是个揭露身份的好时机。


    但池漪不想再等下去了。


    第4章 池家人


    短短十几秒,池漪的嘴唇已经变得苍白,脸上毫无血色。


    “我会放弃池家的继承权,以后慢慢还上这些年花的钱……”


    薄引鹤眼疾手快地托住池漪,将他打横抱起。


    “身体哪里不舒服?”


    老板谈好了价格,喜滋滋地回酒吧收拾东西,却迎面被薄引鹤的脸色吓了一跳,又被薄引鹤怀中的池漪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池漪有气无力。


    “只是低血糖……”


    薄引鹤停也没停,抱着池漪快步上车。


    “去医院!”


    *


    三小时后。


    池漪的大哥,池观,正在病房外来回踱步,脸上的焦躁藏都藏不住。


    “小宝怎么还没醒?爸呢?池朔呢?”


    助理觑着池观的神情,如实汇报:


    “池董和池朔先生正在赶来的路上。沈董正在智利出差,那边现在是凌晨,需不需要通知她的助理?”


    小少爷只是低血糖而已,不至于这么紧张吧?


    池观脚步顿住,“先别和她说。”


    妈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池漪,出国的时候恨不得把池漪带在身边,生怕爸爸和两个哥哥照顾不好他。


    池观愈发焦躁。


    他自以为把弟弟照顾得很好,可就在两个小时前,池漪居然真的翻上了五楼的窗台!


    五楼!没有任何防护!


    要不是薄引鹤恰好路过,池漪现在——


    只要一想到这个危险的可能性,池观就坐立难安。


    “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池父和二哥连电梯都等不及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齐刷刷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池观。


    “小宝呢?!”


    ……


    池家人小心翼翼地推开病房门,生怕发出声响。


    池漪正蜷缩在病床上睡觉。


    厚被子裹住了尖尖的下巴,被子外还披着薄引鹤的西装外套,苍白的一张小脸陷进枕头里,只露出疲惫的眉眼。


    瘦弱的的左手搭在被子外,手背瘦骨支离,淡青色的静脉外似乎只有一层薄到透明的皮肤,以至于手背上扎着的针看起来触目惊心。


    薄引鹤坐在床边,宽大的手掌握住池漪的手腕,既给池漪暖一暖,又怕他睡着了乱动,针头弄伤自己。


    池漪毫无察觉,长睫虚弱地垂着,仿佛被沉重情绪织成的网困住了。


    如果说从前的池漪是鲜活的花苞,现在的池漪,则苍白,冷寂,像褪色枯萎的植物,看不出残余的生命力。


    池家人心里一突。


    不是说只是低血糖吗?


    低血糖……能搞成这样?


    池朔抬脚向病床走过去,心里太慌,脚下“咚”地撞上床边的椅子。


    池家父子三人直接僵住。


    池漪眉毛蹙起,脑袋在枕间蹭了蹭,呼吸也由浅变重,像是要醒了。


    薄引鹤微微俯身,低声安抚道:


    “先别动,还在打针。”


    池漪慢慢睁开眼,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气,就这么盯着薄引鹤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又轻又细的“嗯”声。


    池行川看着小儿子眼下憔悴的乌色,心里难受得要命。


    他的孩子刚出生就因为心脏病而上过一次手术台。这么多年来,家里人如珠似宝地宠着,生怕磕了碰了。


    今天出门前还好好的,怎么回来的时候就折腾成这样了?


    池行川走到病床边,小心翼翼掀开池漪裹着的西装外套,宽大温暖的手掌摸摸池漪冰冷的额头。


    “小宝,身体还难受吗?”


    池漪缓慢地眨着眼睛,像是努力回忆面前的人的身份。


    好熟悉的声音。


    ……谁?


    池观走到池漪病床前,半蹲到可以和池漪平视的高度。


    “小漪?”


    池朔也凑上来,音量也不由自主地变小。


    “你是不是瘦了,最近没好好吃饭是不是。”


    他连续半个月都在忙训练,没怎么回家,现在不由自主开始后悔。


    池家父子三人挤在病床边,眼巴巴等着池漪清醒过来,活像三个隔着玻璃观察小动物的大型犬。


    可池漪似乎不太对劲,只是静静蜷着,一点反应也没有。


    池行川眼里老父亲的忧虑快溢出来。


    “生日宴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能跟爸爸说吗?”


    爸爸。


    池漪游离的思绪突然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眼神动了动,盯着池行川看,像是在努力辨认。


    爸爸……


    爸爸是……


    病房外,突然遥遥滚响起一声闷雷。


    夏季的暴雨轰地打下来。


    恍惚间,池漪眼中的池行川,与上一世嫌恶地望着他的池行川重合。


    池漪脸色骤然苍白,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他猛地往后躲避,动作极其剧烈,一下子扯掉了手背的针头,殷红的血珠染红被罩,转身就要往床下跑。


    池观和池朔吓了一跳。


    池朔反应极快,第一时间跑到病床另一边挡住池漪,防止他摔下床,池观则赶紧按呼叫铃。


    可池朔刚一托住池漪后背,池漪的挣扎更激烈了。


    “别碰我!”


    池漪神色痛苦,呼吸又浅又快,手都在抖。


    “我不是池家的孩子。去找你的亲生孩子,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池行川面色一变:


    “谁跟你乱说什么了?咱家的孩子都做过DNA检测,爸爸还能不知道吗?”


    池漪听不清外界的声音。


    耳中只剩大雨嗡鸣,雨刮钻着全身,冻进手腕的伤口里,疼得他说不出话,情绪激烈到几欲呕吐。


    就在这时,温热的手掌突然捂住池漪的耳朵。


    池漪浑身发着抖,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狼狈地往沉香气息的怀抱里躲藏。


    他浑身凉透了,死死抓着薄引鹤的袖子,连呜咽的声音都没有。


    薄引鹤脸色很不好看,只能一下一下安抚着池漪发着颤的脊背。


    “池董,麻烦您先出去。”


    池行川急了:“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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