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向我面庞,轻捋过那绺发到耳后的动作,更是我无法想象的温柔,相较于情事间他那堪称酷烈的一面。


    可是这一秒钟,我清晰地感受到了某种抵背扼喉的窒息,他的唇瓣摩挲着我唇角的吻,像是无声又致命的绳索,一点点拉紧着空气里那根绳子,让我有种近乎要窒息的错觉。


    “说话嘛,雪绪酱。这么安静——不会真的在心里想着今天晚上那位乏味无聊的相亲对象吧?哥哥我真的会生气哦。”


    他咬着我的唇笑吟吟地说。


    我没有挣脱他的手,只是像那天一样,沉默着后退了一步,依旧是一个触手可及拥抱的距离,可是至少不会像刚才那样,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仰着头索吻。


    其实我该如实回答,刚才沉默的时候,安静的每一秒钟,我都在想他。


    虽然他就站在我的面前。这一秒、上一秒、在我想着他试图解析他的每一秒钟。


    但是我忽然不想坦诚了。总觉得……这句「我在想你」说出口,就像是博弈的棋局,对方才刚刚落下将军,「checkmate」都没说,我就丢盔弃甲认了输一样。


    “你不是知道吗?我有一个喜欢了很多年的人。”我尽可能用着冷淡平静的语气说:“我在想他。你刚才的猜测,其实也没有错,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这样对我,但是如果是他的话——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如果是他的话——”


    “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这一次浸染着真切笑意的声音和我飘忽不定的嗓音一同响起。


    我愕然又诧异的看着这个喜怒无常的人莫名其妙的心情毫无预兆的由阴转晴,在这个他明明听完后本应愈发不悦的答案后,他的语调反而愉悦了起来。


    面上方才无法审读的那层薄薄的寒意和冰层在一秒不到的时间悉数冰雪消融,连他缠握着我手指的力度都放轻了。


    “听起来,雪绪酱对那个人完全爱的不能自拔嘛。”他笑意盈盈地说。


    “根本就没有。你不要随便给我扣这种大情种的帽子,我只是……”


    “你只是?”


    ——我只是习惯了爱那个人。


    就像我习惯了睡觉在床的左边、吃汤咖喱要配札幌生啤、抽烟只抽relx的冰镇荔枝或者蓝莓七星爆珠、每年生日都要吃黑森林蛋糕,要吹蜡烛许愿,许的愿望在过去的每一年都是我爱的那个人要快快乐乐的活到一百岁。


    我才不会爱谁。


    我早就没有爱他。


    “我只是习惯了想念那个人而已。习惯,你懂吧,就像是——”


    他笑吟吟的忽然松开了我的手,漫不经心地扣住我的腰,是一个比十指相扣还要亲密无间的距离,而后若无其事低头吻了吻我的头发。


    “哦——当然懂啦。不就是雪绪酱习惯了每、一、顿、饭都要陪我这个眼睛不好的远方哥哥吃一样的习惯嘛。”


    ??


    “你不要断章取义。还有,你不是我的哥哥,我和你只是——”


    “是雪绪酱今天晚上自己亲口说的哦?昨天、啊,对了,还有昨天之前的晚上,躺在人家身下哭唧唧的叫着哥哥的也是雪绪酱自己哦?”


    我看着这个人一派天真的笑意盎然的样子,只觉得他越发像一只得意洋洋翘着尾巴的大猫。


    很是可恶,但又有点可爱。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小动物——在我上高中以前——无论是鱼、鸟、狗还是猫。


    我讨厌一切活蹦乱跳的、自由自在的生物。


    而在所有的动物里,小时候的我,尤为讨厌猫。


    傲慢的、自我的、无法被驯服而高高在上的猫,会目中无人踩着人的肚子懒洋洋走过去的猫、会一爪子掀翻整杯牛奶而后若无其事跳上冰箱,冷眼看着人手忙脚乱收拾烂摊子的猫——最讨厌了。


    不过小时候的我除了动物,还讨厌着许多后来无法再去讨厌的事物。


    比如说蓝色。比如太阳。比如说天空。比如说甜到腻味的可丽饼和喜久福,还有加了双层巧克力夹心的甜甜圈。


    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从哪一年开始,我喜欢上了他,和所有会让我想起他的一切。


    然后就这样,在我被他半牵半搂着的走神间隙,我竟然就这样跟着他回到了他的家。


    出乎意料的不是什么狭窄破旧的老公寓。


    是一间或许在地理位置上不逊色于我家的、位于麻布十番顶层的公寓。


    我看着他风轻云淡的输入门锁密码,慢吞吞地开口:“反正,不管怎么说,我都只是——”


    我正试图维持着我岌岌可危的自尊,努力端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时,门锁轻响,他在下一刻倏然收了笑。


    “所以,雪绪酱。”


    他拇指漫不经心地掀开眼罩,那双璀璨生辉到总会刺痛我视网膜的苍蓝色眼眸安静而压迫的逼寻着我的视线。


    “你刚才说的那个代价——不可逆的那个,是什么?”


    第12章 第十二夜


    我以为那句随口提起的话他早就忘记了。可是被他面无表情地问出口时,我竟然会错以为他在意得要命——


    无论是我,那个代价,还是过去那十年里因为「束缚」而被我遗忘的爱恋对象,他统统都在意得要命。


    可是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我们只是睡了两次觉的关系,我一点也不相信有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迅速而深沉地爱上另一个人。


    就算我的长相和身材也许恰好完美符合他的审美。就算在床事上我们宛如天作之合一样过分契合、绝对合拍——这些都不足以成为他在意的理由和缘由。


    所以我坚信只是悟君就是这样一个难以预测,捉摸不透的人,这是他的秉性使然,和爱不爱毫无关系。


    他就像东京夏季时而万里无云时而暴雨倾盆的天空,简直比我母亲养的那只缅因猫主子还要喜怒难测。


    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我骤然想起了小时候的我,为什么会讨厌蓝色、会讨厌天空、会讨厌几乎所有一切我后来因为那个人所喜欢上的事物。


    因为在我郁郁寡欢的时候、落寞想哭的时候——我总是会抬头,仰望天空,望不见尽头的无垠的天空。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忽然大雨瓢泼将我淋得湿透的天空。


    蓝色天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它更捉摸不透的颜色。会让我想起小时候软弱无用的眼泪、想起一个人无助地站在雨里的夏天。


    “是在很认真地问你哦,雪绪酱。”


    他慢条斯理地接过我的手包,随手放在玄关柜上,姿态自然地牵过我的手,从容闲适地带着我走进了这间四面落地窗环绕、显得格外空旷寂寥的公寓。


    “现在不想回答也没关系啦。”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语气轻得像是在哄人:“反正我和你有一整个晚上。”


    “有的是耐心,陪你慢慢耗哦。”


    而那双灿然生辉的蓝眼睛始终没有从我的面孔上移开过。


    悟就这样低头看着我,一眨不眨地凝望着我,那样无法分清是冷酷还是炽烈的眼神,像延烧成火的大雪,一寸寸裹覆焚烧着我。


    像是在从里到外的审析我,又比「审析」这个词要来的更深刻彻骨。


    我忽然很想让他重新把眼罩戴上,或者拿个什么其他东西把这双漂亮而超然的眼睛遮住。


    被这样的眼睛眨也不眨地认真盯着,就连手撕过的特级咒灵的我,竟然都在一瞬间动弹不得。


    我抬眼望着他纤浓如雪的睫毛,发散性思维再一次不达时宜的想起第一次他被我轻舔唇角时,骤然升温的呼吸,和他握住我脚踝时指尖似乎会将肌肤灼伤的温度。


    而后我忽然笑出了声,把他曾经说给我听的话,几乎是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噗哈哈哈,不会当真了吧,悟君?我呢,只是在开玩笑而已啦。他是欠我一条命没错,但是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可逆转的代价哦。”


    我用着连自己都差点骗过去的带笑语气,这般说着。


    他没有打断我,只是在我说完这句话后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歪了歪头,露出一抹很难去定义的,无法分清是戏谑还是凉薄的笑:“呐,我说,雪绪酱——”


    直觉告诉我,他即将说出口的这句话会让我无力招架,绝对不能让他把这句玩笑般的话说完。


    于是我想也不想,跨近一步,直接抬起手用掌心遮住了他的眼睛,踮起脚尖,用一个轻飘飘的吻堵住了他的后半句话。


    悟的睫毛是真的很长。


    其实我的掌心肌肤离他的眼睛还有着一点距离,被他优越的眉骨挡着,却依旧能感受到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时睫毛轻轻刷过我手心肌肤的微痒。


    “既然都到家了,我们真的要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玩笑话上吗?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可逆的代价,我聪明的「兄长大人」总有一天会察觉到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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