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的人,他一定是轻慢但不傲慢,温柔又冷酷,看似无礼但是极有教养,是在专业领域上无人能与之并肩的天才。但是天才本身并不想被捧在神龛里。”
我在他笑意愈深的注视下,转过头,看向了岩崎宗介:“不过岩崎先生说得对,这种人,的确不适合认真地进入一段感情里。其实,连我的兄长大人都不知道,我曾经的确遇见过这样一个人。”
“那么,那个人他后来?”岩崎宗介深深地看着我。
“啊,他后来差一点点就死掉了。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我迸发出了孤注一掷的勇气,用了无法逆转的代价从死神手里把他抢了回来。”
从刚才某一秒开始就沉默着的悟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拈着我的头发,在他的指尖绕了又绕,打了个快要解不开的结,慢悠悠地开口:“诶——无法逆转的代价?比如说?”
看着在场的这两位对于咒术界一无所知并且也不该知道的「麻瓜普通人」,我在斟酌了两秒后,云淡风轻地说:“就当是我给他捐了个肾吧。”
岩崎宗介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所以说,雪绪小姐现在是只剩下一个肾脏了吗?”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他怎么还当真了。
悟怔愣了短暂的一秒钟,而后再一次毫无预警地大笑出声,东倒西歪地靠在了我的肩上,下巴搁在我的颈窝,夸张的笑声和他温柔的呼吸一同侵占包围着我。
“可能比只剩下一个肾脏还要更严重一下。”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岩崎宗介安静地看着我,面色看不出任何波澜起伏,而后缓声开口:“没关系,我不介意,我愿意照顾雪绪小姐,就算——”
他的话音停在这里。
因为刚才还笑得快不省人事的男人,骤然止住了笑。
“雪绪酱就算是没了一颗肾脏,也轮不到先生你来照顾吧?我这个当哥哥的还活蹦乱跳着坐在你眼前哦。”
那一瞬间,包厢里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跟着安静下来。
岩崎宗介握着杯脚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抬起眼,目光从悟搭在我肩上的手,慢慢移到他被黑色眼罩遮住的脸上。
“绫辻先生似乎误会了。”
他的声音仍然温和,甚至称得上平稳,只是那种温文尔雅的笑意已经淡了些许。
“我并没有越过谁的意思。只是如果雪绪小姐愿意选择我,那么照顾她,就是我理所当然该承担的责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视线终于落回我脸上。
“当然,前提是雪绪小姐自己的意愿。不过我相信这门亲事,雪绪小姐断然是不会拒绝的。无论是对她自己,还是整个绫辻家族而言,三菱和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悟慢悠悠地勾起一抹笑。
他这一次用着堪称倨傲无礼的姿态,径直打断了岩崎先生的话。
“我这个做哥哥的,从未答应过这门亲事哦。只是个吃了一顿饭下次不会再见的相亲对象而已,摆好自己的位置啦,这位先生。”
他轻飘飘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却听不出半点笑意。
岩崎宗介的笑意终于彻底淡了下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甚至能听见侍者推着餐车经过廊外时,车轮碾过地毯的细微声响。
“至少,”岩崎缓声说:“我是在认真询问雪绪小姐的想法。”
他没有看悟,仍旧看着我。
“而不是替她做任何决定。”
悟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可他搭在我椅背上的手,却在那一刻极轻地收紧了一点。
“诶——”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轻得近乎散漫。
“听起来真了不起啊。”
他终于看向岩崎,隔着眼罩冷淡又不耐烦地俯视着对方。
“不过雪绪酱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认真了?”
他说完,看也不看对面人一眼,一秒切回笑吟吟的表情看向我:“看起来身体有残缺的雪绪酱只能和生活不能自理的兄长相依为命地过一辈子了呢。”
他拉着我起身,另一只手散漫地揣进兜里,透过眼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岩崎先生:“晚饭感谢这位先生招待雪绪酱。只是可惜她既不喜欢吃生的,也不喜欢吃冷的,更不喜欢吃这种看起来很贵但是难吃到会让人把上辈子的眼泪都哭出来的怀石料理。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第11章 第十一夜
这是头一次,我的一夜情先生一点掩饰也没有的,显露出了那会将人割伤的一面。他低头轻描淡写扫过岩崎先生的那个表情,岂止是轻视,简直是淡漠到了极点的冷酷。
虽然他连音量都没有抬高一点,语调甚至称得上是毫无波澜起伏的平静,可他越是这样平静无波的表情和语气,反倒是越让人心生颤抖。
像是远在山巅的雪,所有情绪都那般遥不可及而无法审读。
我忽然开始好奇悟到底真的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人民教师,还是其实他和我一样,是个有着隐藏身份的神秘人物。
只有伫立在权势顶点的人才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这样的气势——像一场骤然的雪崩,会让人想起所有与灾难有关字眼的锋芒毕露。
岩崎先生握着酒杯,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面沉如水地看着他,在我们踏出这间完全个室之前,开口:“先生真的姓绫辻吗?”
悟没有回头,若无其事地捏玩着我被他握在指间的指节,绽出一抹说不上是轻蔑还是嘲讽的笑:“那你猜猜看喽。”
而后他沉默着拉开门,拉住我的手却始终未曾松开。
这是我们之前从未有过的亲密——在酒店房间或者我的公寓以外的地方,我们走在街上连手也不会牵。甚至他偶尔会落后我一步的礼貌距离。
可是今天晚上,有什么变了,像身体里第一个畸变的癌细胞吹起了号角,安静无声地感染繁殖。
一直到踏出了龍吟,他竟然都没有松开那只牵着我的手。
不习惯牵手的我不是没有想过挣脱。可也许是我贪恋他掌心和指间干燥炙热的温度,又也许是十指相缠的力度紧得像命运打的结,我被他扣在指间摩挲捏玩着指节,连一丝丝挣脱的机会都找不到。
“你是在生气吗?”
我没有问他要带我去哪里,只是安静地被他牵着手走在银座街头,仰起头看着他线条漂亮优越的侧脸,看着那张十有八九都会噙着盈盈笑意的面孔此刻却面无表情的模样,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他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低下头看着我,嘴角勾出一抹无法解析的笑意:“这么听话嘛,雪绪酱,不问问我要带你去哪里?”
我被他明明在笑,字里行间却似乎藏匿着微小刺意的诘问的句子问得一愣。
“无非就是再换个餐馆吃一顿饭、再找个酒店开一间房、或者和你回家,这三个选项之一吧。”我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地说:“而且,我的手被你「禁·锢」着,实话说,你把我捏疼了,哥哥。”
“疼?”他像是终于笑了一下,指腹却仍旧压着我的指节,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现在倒是知道叫哥哥了。不会挣开吗?不是自诩很叛逆?怎么这种时候反而这么乖。诶——雪绪酱,所以换成别人也可以?”
他仿佛晏然自若的样子晃了晃我们紧密相缠的手,骤不及防地低下头凑近,勾了一抹凉薄笑意的嘴唇亲吻般轻贴着我的嘴角,字字清晰。
“只要像这样牵住你的手,就能把你带去酒店、带回家,再对你做很过分的事——是这样吗?”
我忽然意识到他似乎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失控。
虽然他的语调从始至终都没有蕴藏一丝怒意,依旧是轻飘飘的裹挟着薄雾般的笑意。甚至连他嗓音的分贝都没有扬高过一分。而他另一只没有牵着的我的手堪称温柔地捋过我散落的一缕发到耳后,唇瓣轻轻摩挲着我的唇角,像一个亲昵的吻。
可是我就是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失控。
他的确是生气了。因为我不知道的原因。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你想要听我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因为除了你以外,也没有任何一个其他男人会这样对我。所以,至少现在,只有你,没有别人。”
我觉得这句话已经给出了我所有的诚意和让步,骄傲如我。甚至在这一刻承认了他的唯一性,可我万万没想到……
这只大猫看起来更生气了?
我听见他从唇齿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淡笑意。然后他开口,带着近乎冷锐的讽刺,一字一顿:“至·少·现·在?”
我不太能理解他这一刻的情绪。
隔着那层冰冷漆黑的眼罩,看不见他眼底情绪的我,更是无法确定自己这一刻感受的究竟是什么。
怎么可以有人这么矛盾,这么难懂……
明明是在笑不是吗?上扬的唇角勾出的确是一抹纸张般轻飘飘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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