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心血来潮、不讲道理的作风,着实有些莫名熟悉。


    我踢掉高跟鞋,面无表情地擦掉口红,在心里气势汹汹地告诉自己——


    去什么去,从家里去镰仓至少要花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诶,我还睡不睡觉了,美女怎么可以不睡美容觉?任何一个蛮不讲理约在早上七点这么一个偏远地方见面的男人,都该被永远地拉黑!


    ……


    然而我还是顶着黑眼圈,在凌晨五点,骂骂咧咧地起床,飞速化了个素颜妆,奔向了JR贺须横线。


    到底是为什么会鬼使神差赴约这件事情,我想了一路,最后在换乘江之电的第一站,我终于得出来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结论——他长得太好看了。


    首先,在霓虹男人平均身高不到170的东京,他目测190+的身高已经是稀有品种了。


    其次,那张过分绮丽的面孔,着实很难让人不去着迷。


    一个大男人俊美漂亮到了那种惊心动魄的地步,真的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现在想想,他的睫毛好像比我的还要浓密还要纤长。


    最后……确实活好。明明是彼此的第一次,身体却仿佛有一种天然的契合。


    ——我才没有喜欢他。只是见色起意而已。


    下车的时候,我冷酷无情地想着。


    不过,说起来,他不会爽约吧?他不会玩我呢吧?


    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原本古井无波的心,毫无预兆地砰砰乱跳了起来。


    “那个,请问……”


    我才刚走到前台,有些微微不自然地开口,就听见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露台那边飘了过来。


    “嗨——这里。”


    昨夜的一夜情对象背倚在通往露台的门边,抬起手,朝我慢慢晃了晃。


    那副姿态散漫得很,仿佛只是随便站在那里等一杯咖啡,可他偏偏又太显眼。白发被清晨的光照得近乎透明,黑色墨镜遮住了眼睛,只露出漂亮得过分的下颌线和唇角。


    我向他走过去的时候,努力端出一副矜持的样子,假装若无其事地打量他。


    单就穿衣风格来说,他的品味确实不赖。看不出牌子但是看起来材料很好的黑色衬衣,剪裁利落的修身裤子,他竟然搭配了一双黑色尖头皮鞋,那种冷亮的光面小牛皮质地。


    我忘记在哪里看到的了,喜欢穿尖头皮鞋的男人,有一定的表演型人格,偏我行我素,且带有隐性控制欲。


    “哇哦——”


    我才刚走到他身边,就听见他拖长声音,像是发现了什么稀有动物似的,夸张地感叹了一声。


    他低头看我时,墨镜从他高挺的鼻梁微微滑落了一截,露出一双灿然生辉的苍蓝色眼睛。


    那双蓝眼睛在晨光里亮得近乎不真实,笑意却懒散又恶劣。


    “竟然真的来了啊。”


    他弯起唇角,语气轻快得要命。


    “我还以为今天的海边日出、香草冰淇淋松饼,和超——级帅气的我本人,都要一起被雪绪酱放鸽子了呢。”


    这种不着调的轻佻语气竟然也给我了一丝丝熟悉的错觉,会让我不自觉的想起那个被我强制剥离出我世界里的,喜欢了快十年的男神。


    喜欢一个人太久,会成为某种深刻入骨的习惯,像上瘾后无法戒掉的海?洛?因。就算用咒术立下强制性束缚将他整个人剥离出我的海马体,任何一个其他会带给我类似「感觉」的男人都会让我下意识着迷。


    比如说眼前这个。


    落座的时候,为了显得不那么「刻意」,我故作冷淡地问他:“所以,到底为什么是早上七点,为什么是这里?”


    虽然我承认,早上七点镰仓的海边日出真的美不胜收。


    初夏季节的七点,阳光已经铺满了海平面,今日无风也无云,澄明的天空看起来竟比海还要透明一点。


    我想,这里实在是一个适合发呆的好地方。就算他今天不在,我也可以一个坐在这里很久,抬头仰望着遥不可及的天空,想念着一个不该想念的人,很久很久。


    我将视线从天际线收回来,重新看向了坐在我旁边的这位不知名先生,等待着一个答案。


    “啊,一定要给个原因的话——”他慢悠悠地说,尾音散散漫漫地拖长,和他此刻翘着大长腿靠坐在椅子上的坐姿一样松懒。


    “因为刚才结束的任务正好在这附近?”


    “而且七点的镰仓、香草冰淇淋松饼、还有刚睡醒就赶过来的雪绪酱,”他拖长声音,歪头看着我笑:“这样的组合,听起来不是超有趣的吗?”


    ...这种戏谑的腔调,恶劣的作风,着实越来越像某个我暗恋多年无果的男神了。


    我看着他那张笑意粲然的脸,笃定地说:“你一定是射手座。”


    他往后一仰,椅子半悬空至一个近乎危险的角度,饶有兴味地扬了扬眉梢:“诶——很有自信的发言嘛,雪绪酱。”


    “你这个回答本身,就很射手座了。”我面无表情喝了口咖啡。三分糖的冰拿铁,有点苦涩,搭配过分甜腻的香草冰淇淋松饼却刚刚好。


    “射手座的男人总是会给出那种似是而非,回答也跟没回答一样的答案。”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除非射手座自己想说,不然嘴里套不出一个字的真话。”


    “听起来雪绪酱对射手座意见很大嘛。”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往已经够甜腻的松饼上又淋了一层厚厚的蜂蜜,一边侧过脸朝我绽出一抹意味盎然的笑。


    “那当然啦。”提及那个现在连面孔和名字都模糊的暗恋对象,我还是忍不住语带嘲讽。虽然嘲讽的对象是我自己:“任谁喜欢一个人快十年无果,都会怨气很大吧。”


    “不过,都过去了。我已经不——”


    他倏然收起笑意,唇角勾起的那抹漂亮散漫的弧度,几乎是在一瞬间被他敛去得彻底。


    “好过分哦,雪绪酱,”他用着和融化的冰淇淋一样甜黏的语气说着,那张绮丽凌厉的面孔在没有任何笑意的时候,却显得格外冷峻锋利。


    他垂落眼睫,指尖点着桌面,也许是身高差的缘故,这样面无表情垂眼看我的时候,总有一种被他漫不经心、居高临下打量审析的感觉。


    我下意识移开了视线,骤然升腾起多看他一眼,都会被什么割伤流血的错觉。


    “喜欢了快十年,说放弃就放弃了吗?听起来,”他再次勾起唇角,语调玩味地说,倏然停顿,慢悠悠地俯身凑近,没有了墨镜的遮掩,那双会刺痛人视网膜的苍蓝色眼眸就这样逼寻着我的视线。


    “完——全没有多喜欢嘛。”


    我甚至不敢抬头。怕脸颊不小心触碰到他过分浓密纤长的雪白睫羽。


    视线被他线条优越的下颌线和那张一翕一合的漂亮嘴唇占据。


    “很廉价的感情哦,雪——”


    我没有给他把这句嘲弄的话说完的机会。


    迎着盛大晃眼的日光,抬起手勾住他的颈项,扬起脸,想要咬住他的嘴唇。


    可是无论是指尖,还是唇瓣,都没有触碰到预想之中的温热。


    明明近在咫尺的距离,零点零零一毫米又或许更短的距离,我却仿佛深陷入一片黏稠的没有边际的琥珀里,在短暂的一秒钟。


    我还来不及感到错愕,那种古怪到令人心慌、熟悉到令我心跳失控的被什么彻底隔绝的感觉倏然消失。


    他低下头,慢条斯理的用着咬痛我的力度,衔咬住我的唇。


    温热的铁锈气息在我们的唇齿间蔓延。


    忘记了是谁先勾着谁的舌尖吻的缠绵又见血。


    第3章 第三夜


    我和他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奇怪得不像一段正常关系。


    接吻的时候热烈得近乎失控,唇齿相抵,呼吸纠缠,初夏清晨的日光落在身上,竟也像某种缓慢灼烧的火。可那点火焰只燃在吻里。


    一旦分开,热意便迅速冷却。


    我面色潮红地平复着呼吸,假装没有看见我们唇瓣分离时牵出的那道暧昧银丝。若无其事地用舌尖舔了舔红肿的唇,又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所以……”


    “所以,讲讲嘛,雪绪酱喜欢了十年的那个人。”


    我们竟然在同一秒开口。


    那一瞬间,有种近乎诡异的默契。我的尾音还带着没能藏住的颤意,他却已经重新咬着叉子,歪头朝我露出一个游刃有余的笑。霜雪色的长睫轻轻一眨,神情无辜得像只是随口问起今天的天气。


    可我总觉得,他不只是好奇。


    “不太好吧?”我故作镇静地朝他笑:“向一个我连名字、职业、年龄,全·部一无所知的一夜情对象,诉说这么隐私的事情?”


    被我这么直白地挑破,他却一点窘迫不适都没有。


    他慢悠悠地放下叉子,指尖抵着下颌,像是真的很认真地想了想,随后弯起眼睛,笑意轻快得要命:“名字?昨晚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雪绪酱。”


    “年纪轻轻记性就差成这样,很危险哦。路边的老奶奶都比雪绪酱记性要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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