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许砚修便在伐竹斋住下。
伙计皆道顾掌柜为人宽和,独对这新来的许砚修百般苛责。
动辄克扣工钱不说,夏日酷暑,偏遣他去排队买出炉即化的细点。校对刻书若错漏一字,便要罚抄百遍。
这等磋磨,连旁人都看不下去,他却始终逆来顺受。
这天夜雨,潇潇飒飒,前堂早卸下板门。
后院账房内,点着一盏高头大蜡,窗纱剪出双影。
许砚修正在罚抄书籍,笔下是银钩铁画。
顾沅芷躺在藤椅上,看似把玩一对鲁班锁,一双秋水长眸半阖半睁,冷眼睨着他那伏案的背影。
“这一页,墨色污了,重抄。”顾沅芷懒倦道。
许砚修依言,重新铺纸研墨,恭顺道:“掌柜说得是,这就重抄。”
他这副泥雕木塑、逆来顺受的光景,直将顾沅芷压抑数月的郁气点燃。她霍然起身,戒尺重重拍在案上:“伸手。”
许砚修当真伸出手,顾沅芷扬起戒尺,照他掌心狠狠抽了下去。
奈何许砚修眉峰未动,顾沅芷咬紧牙关,第二下、第三下接连急落。
“若是还不够,掌柜可以继续。”许砚修面上晏然,好似不知痛痒。
“这几记,罚你心浮气躁。”顾沅芷眼底蓄起水泽,手起尺落,又连抽了三四下。
“啪!啪!”打得掌心青紫高肿,他依旧稳稳平举着手。
“你为何不躲?”顾沅芷泪水索索落落,“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又凭什么装作若无其事,又为何还活着?”
见她落泪,他看了看自己渗血的污手,终究缩回袖中。
他看着她凄清泪眼,淡道:“掌柜让罚,我便受着。那掌柜以为,我应该如何?还是我这容貌,与你的那位故人很像,惹得你这般对我?”
她秋波凝愁,倾注他清癯颓丧的面容,忽地漫涌悲酸。
这些时日,她百般试探,万般刁难,指望能撕破他这层伪装,换来的是他空壳模样。原来他改换了身份,避世偷生,只为...把她忘得彻底。
“谁会思念一个薄情寡义的死人?今夜抄不完,不许用饭。”说罢,顾沅芷一径摔帘而去。
更漏深深,秋雨点滴到天明,最是愁人。
良久,直到她再不折返,许砚修低眼瞧着左手,指掌间红肿高起。本来一副温润皮囊,透出几分阴郁本色。
三年不理朝堂事,本以为修得心如平湖,无悲无喜。
偏她空张一双凄清杏眸,泪语还休问他是否记得过往,一刹骤起罡风,掀翻他所有自持。
他已在父母长生牌位前立誓,此生绝不再惹她落泪。
可为何,当他决意放手,不再痴缠,还她一个清静自在后,她依旧愁苦?
心非木石岂无感,他怎可能忘却,又怎舍得去忘。到底要做到何种地步,退避到何处,她才能重拾欢颜?
许寒筠半生弄权,治理黄河,不负天下人。唯独对顾沅芷,夙业难赎,问心有愧。
正因有愧,才不敢相认,只能借虚伪的假相,守在她身侧,听凭发落。
我的夫人啊,你可曾爱过我。
第80章 .只对她问心有愧
一日,顾沅芷又到老宅,石桌上压了一叠薄纸,是李修带来的。
她拈起几页,但见字迹分明,是许寒筠油尽灯枯的脉案,还有赵甫想陷害恩师的证据。
顾沅芷一页页叠好,压在箱笼里。
这江南烟雨,终是看厌了,她盘点银钱,决意北上营商,不问吴门恩怨。
正值隆冬,北地风光,下起大雪来。
商队行至一处峡谷,忽遇群匪拦路,刀光剑影间,所有车仗倾覆。
顾沅芷跌坐雪泥中,听得一声马嘶长鸣,有人破入敌阵,在她近前勒马回缰,玄色大氅翻卷,一发一丝都是她熟悉的容颜。
“许寒...砚修,你怎么跟来了?”顾沅芷改口道,向他抬起手。
“我一直跟着你。”许寒筠劈退近敌,一把扣住她手腕,将人拉上马背,突围而出。
两人共乘一骑,无奈马臀受箭,不得已弃马奔逃,慌不择路间,遁入一片茫茫雪海,再寻不见出路。
风雪稍歇,日头自云层透出,雪原上折射出万千道煌煌光晕,避无可避。
许寒筠撕下一长条素白布帛,替她将双眼蒙得严严实实,绾了个死结,沉声交代:“别看,雪地里反光刺目,看久了是要瞎眼的。”
“那你呢?”她恓惶问道。
“总有一个人要看路。”许寒筠浑不着意道,弯身蹲下,“上来,我背你。”
顾沅芷迟疑着,张开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伏在他背上,北风刮得面皮生疼,所幸有他挡去大半。一路恍恍惚惚,上次他蒙她眼,还是为了驯弄之事。
她触动一段愁肠,便冷声问道:“你都不记得自己所做的恶事了,又缘何追来,这般百般周折,你到底图个什么?”
“也许,是为了替你所恨的那个故人向你赎罪。”许寒筠步子不停,哑声道。
顾沅芷一怔,若是以前的他,定不会软声说这般话。
暄阳高悬,明光折射过来,澄鲜如镜,直刺双目。
他一双清澄澄的眼眸里,早激出了满眶的红血丝,仍是盯着脚下,全凭着胸中一点痴念,艰难踏雪。
顾沅芷虽目不能视,听到他咻咻喘息,也能察觉前路艰难。
行出数里,许寒筠步伐慢慢沉重,眼睛越发模糊,仍强撑着不肯停步。
背上的她呼吸喷洒在颈间,只觉寒雪虽在,犹有春可待,只要她一直在身边。
又行片刻,他终是气力不支,双膝一软,整个人往前倒去,怕伤及背上的她。
顾沅芷跌在雪地里,大惊失色,慌忙扯下蒙眼的布条。
只觉天光刺目,勉强乜斜着眼一看,见许寒筠伏在雪中,双目紧闭,眼角两道残红,真个触目惊心。
顾沅芷慌得去拍他脸颊,手指着处,肌肤一片寒凉,不由得颤声追问:“你怎么了,知道会雪盲,为何不闭上眼睛!”
“只是有点累了。”许寒筠疲倦道,这病骨修养三年,还是一朝溃败。
但见他一双瑞凤眼也不转珠儿,怔怔懵懵地瞧天空,她用力推搡着他的肩膀,噎道:“为什么,你可以一个人走出去的...为何这般傻,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你的谁?”
许寒筠眼前一片模糊,再辨不清她容颜。他咳嗽两声,唇角溢出笑,答道:“我一直知道,你是菩萨派来的仙女,所以这次...我救你,把福果还给你,好么?”
说罢,他艰难探手入袖,摸索出一物,一颗油纸裹着的糖葫芦。
这原是他暗中护持她的时候,在街头随手买下,一路贴身收着。他不爱吃甜,看到就想买了。
顾沅芷如今再见此物,一瞬间哀恸流转,扑簌簌吊下两行清泪,恰滴落他苍白面颊。
许寒筠察觉面上温热,轻叹一声:“怎么又流泪了,我已经欠你够多泪水,此生此世,让我再难还清么?”
“你都记得,又为何骗我,又怎么忍心骗我?”顾沅芷伸手接了那颗红果,鼻眼泛起悲酸,咽咽道,“这世上怎会有忘尘绝情的丹药,这么荒谬的事,我又为何要信你?”
他柔声道:“世上人间至情百味,你已教我领悟。我守着那一点回忆,便可苟活了。若你不寻,我亦是不会打扰你。”
“闭嘴,你说谎成性,我怎敢信你。”顾沅芷揩去眼睛湿润,硬声道。
“雪原快走出去了,可以一人走出去的,不必管我。”许寒筠心里也是千回百转,应是近乡情更怯,久别重逢,反倒不敢轻易相认。
这份苦楚,他本该深埋心底,连累她一同消受。所以,他不该那天出现的。
顾沅芷见他如此,忽地凄然一笑,世上再无第二人,这般偏执成狂,随她万水千山。
“我再信你一回,等我。”顾沅芷抛下一句话,提步跑开。
许寒筠等了良久,周遭风声呼啸,再听不见她半点声息。
他心底一沉,她必然是恨极他此番欺瞒,所以绝情去了。如他这等人,怎敢再去奢望她的爱怜?
眼底剧痛、心神损耗,齐齐涌上,他将身子蜷曲起来,只觉胸口阵痛比雪原更荒寒,终是抵不住昏沉,彻底晕死过去。
不知过了几许,许寒筠悠悠转醒,鼻端萦绕烟火气,还有熟悉的香气,终是勾唇笑起来。
火堆旁,顾沅芷剥开油纸,将糖葫芦送入口中,甜味直沁入心脾,比平生尝过的所有滋味都要受用。
那时她并未弃绝他,寻得一块木板,硬生生将他缚在上面,咬牙拖行,总算找着一个猎户废弃的藏冬山洞。
待到风雪初霁,他们终是相互扶持着走出此地。
顾沅芷自回江南,用许寒筠以前的家底,赁了一处十分幽静的宅院,雇了个伶俐小厮,服侍失明的许寒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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