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日初秋,姑苏落了第一场霜。一名玄衣亲卫踏入书坊,奉上一个紫檀木匣,说是许大人差人送来。
顾沅芷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一枚赤红的丹药,异香扑鼻。
信笺上言明,此乃从照渊司的山人那处缴获的萱草丹,传闻服下,可忘却令之情伤的人。
她瞧出许寒筠的笔势有些颓然无力,纸上还有晕红的湿渍。
此丹赠你,若觉前尘不堪回首,服之便可解脱。但我不会服食,此生除却几分沾染你的记忆,已是一无所有。
顾沅芷捻起丹药,对着日光照了照,忽地嗤笑出声。
这事实在荒谬至极,他凭什么以为,她对他还存着什么情伤?自大狂妄,不曾改半分。
况且,若她真吃下这药丸,如他狡诈,谁知丹药是真是假?
若是一颗假药,他定会暗自冷笑。看吧,你根本还是在意我的,否则怎么会选择吃药来忘记我?
顾沅芷敛了笑意,随手一扬,将萱草丹掷出窗外,拍拍手,转入后院看书。
只觉他在自己心间,当真已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又过两月,陈州的邸报传至江南。黄河水患彻底平息,两岸海晏河清。
然钦差总督许寒筠,因连日积劳,不慎跌入洪波,尸骨无存。
朝廷感佩治水之功,追赠太保,备极荣光。
顾松茂拿着邸报奔来,递与顾沅芷。她正低头核对一笔纸墨账目,听闻死讯,算盘打落在地。
沉默良久后,她面上无悲无喜,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没了束缚,自由来得猝不及防。
隔日,周平捧着许寒筠的遗物,一路哭至姑苏,跪在书坊门前求见。
顾沅芷拒不见面,只是发还下人身契。
曾几何时,她念过死生不复相见,一切成真。不为他披拂缟素,更不会为他立下衣冠冢。
家乡待久了,她略作盘桓,转道去了临安,旧日的书坊还在。
偶尔抬起头,会看见对街被许寒筠买下的老宅。
那里朱门紧闭,漏窗后蛛网横结,只是再也看不见坐在轮车上,那个神情阴郁的男人了。
第79章 .一段痴怨却难赎
对街老宅,春日有花影横披,夏日有风荷举雨。
这些花木,皆是那人生前植就。如今斯人已去,草木不知愁,兀自岁岁枯荣。
顾沅芷伏案校对书稿,有时把幽香细嗅,也是动人。
恰此时,一阵春风词笔乱翻书,夹层里掉出一物坠地。
顾沅芷低头看去,是个草编蝴蝶,虫身瘦骨伶仃,端的是难看至极。
不知何时夹入书页中,草色早枯,莫非是他走的那年所折?
没来由一阵烦乱,她索性起身,想将它随手扔去,到底妥帖收入书中。
他折的蝴蝶飞不起来,她一点都不喜欢。
到夏日时节,老宅花树一片,挂果累累。
那人给她留了进门钥匙,种树也专挑她爱吃的果子。惹得顾沅芷贪嘴,摘鲜果做成各色细点,分与相识好友。
偏又没约束她的人,一时牙根火发,灌下两剂黄连汤也不见效。
到了入夜时分,只能疼得捧腮,在榻上辗转反侧。
她额头冒细汗,去寻手背上的合谷穴,一下下揉搓。
这点力气顶什么用,才一脱手,酸胀痛楚直冲顶门,疼得两眼发黑。
只好将脸埋进绣被里,空张嘴喘气:“你给我揉揉啊。”
榻侧静寂无声,哪里有半个人影。
她回过神来,怔愣半晌。有时她真以为,他尸首难寻,或许未死。可若活着,他必定来寻她。
想到往岁时节,她牙疼难眠,那人总是半拥她,长指扣在她的穴位上,就这么彻夜不眠揉按。
她迷迷糊糊间,醒转呼疼。他便将冷水湃过巾帕去敷她的脸,软声哄骗说不疼了。
偏是人亡物在,方知那人并非全然的坏,骨子里还是留了半分好。
原来,她习惯了有他的日子。
一日向晚,她去摘果。
见花树下有个青衫背影,宽肩窄腰,手执玉盏,仰头向着枝头红花。
顾沅芷脚步一收,强按住乱飞的神思,脱口道:“许寒筠!”
来人听见动静,回身流目,是一张清俊面孔。
不是他...顾沅芷敛去神色,漠然道:“你来作甚?”
李修举起酒盏,朗声笑道:“嫂子安好,今朝是介珩的忌日,我身为他好友,特地带壶好酒,咱们共同饮一杯,权作祭奠。”
顾沅芷眉心蹙起不豫之色,落座石凳:“李大人认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嫂子,只有书坊的顾老板。更何况,就算是他的忌日,我也绝不会为他喝半杯酒。”
李修饮尽杯中酒,随意抹了抹嘴角,叹息道:“难道嫂子不肯喝祭酒,是不愿信他死了,在这儿等他归来么?”
顾沅芷漫不经心答道:“这里有我安身立命的事业,断不会轻易舍去。至于许寒筠是死是活,于我而言,并无干系,我自然也不在乎。”
李修打个哈哈,看着花树,状似盘算:“这树长得倒好,我瞧着欢喜,打算樵了去做几张卧具,也是极好的用场。”
顾沅芷面色微变,脱口而出:“不行!”她上前一步,挡在海棠树前,“这些花树都是你生前挚友亲手种下的,你身为至交,怎忍心将其砍伐毁坏?”
李修慢悠悠踱步,轻笑一声:“人死如灯灭,万事皆休。你不肯承认是介珩的妻子,我不过是要处置几株无主的花木,你又何必出言相劝?”
顾沅芷堵得心口发闷,劈手夺过石桌上的空酒盏,自顾自斟满,一饮而尽,才涩声开口:“他那样机关算尽的人,怎么会轻易去死。”
“一个了无牵挂,不被所爱之人,自然有心殉道,你不清楚么?”李修笑了笑,提酒壶离去,口中荒腔走板,唱起《牡丹亭》一折戏:“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余音袅袅,散在炎尘暑气里。
可他还会死而复生么?
顾沅芷倚在池畔,掐下一朵半开的粉荷,漫无目的往回走。
路过书坊的长柜时,扫过一眼,空空荡荡,再也没有装满细点的白瓷小罐了。
节序悄移,花信风来,算遍二十四番,看人间万紫千红。
到了庙会夜,姑苏城内华灯如昼,游人如织。
顾沅芷被段隽言邀出,同游长街。
行至一处偏僻巷口,见个卖花灯、设字谜的摊子。
那摊主一身粗布直裰,面上戴着个狰狞的傩戏面具,在鼎沸灯火里,他削着竹篾,冷清清,似落拓孤客。
顾沅芷不经意瞥去,脚下如生了根,钉在原地。
那人的身量、举止,竟熟悉得令她心惊,便强按心神,拉着段隽言前去合猜灯谜。
接连猜中数个,那摊主却始终不发一言,只默默从架上取下一盏荷花灯递过来,摆手示意他们拿了便走。
顾沅芷不肯依,见他收摊欲走,便抛下段隽言,提着裙摆追索而去。直追入一条死胡同,她张开双臂堵住去路,盯着那张面具,犹疑道:“你为何不说话?”
那人静静伫立,并不辩言。
顾沅芷见状,忽地踮起脚尖,一把扯下他脸上的傩面。
灯影昏黄,映出一张清隽如玉的脸。三年倥偬,终见故人。
“你怎么还活着...”顾沅芷手中面具坠落,眼尾沁出一抹熏红,“许寒筠,你怎不去死...”
那人眼波垂盼,不见往日的阴鸷,一片澄澈平淡,只疏离退后一步,作个长揖,温声道:“姑娘,我们认识么?”
顾沅芷一怔,受不了他这种看陌生人的眼神,当他又在布什么连环诡局,冷笑连连:“装疯卖傻?你全须全尾地活着,为何不回京城做你的大官,还装不认识我。”
他直起身,坦然道:“在下漳州人士,许砚修。流落至此,以贩灯为业,姑娘莫不是认错了人?”
听得此言,顾沅芷脑中轰然一响,霎时想通此节。这疯子定是吞了忘情的萱草丹,自行斩断前尘。
为什么,他口口声声说绝不相忘,说一无所有只剩与她的记忆,到头来,竟又是一场欺天大谎。
他骗她多次,又岂差这一回?
骗子,果真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她咬住下唇,恍惚尝到血腥味。他自己落得个干干净净,脱身得毫不犹豫,却独留她一人在过往的泥淖里。
这算什么,又是一场自以为是的施恩,还是新一轮的折磨?
顾沅芷深吸一口气,逼退杏眸雾气,指着面具道:“你流落至此,卖花灯能挣几个铜板?收了摊子,去我那做个跑腿的伙计。”
许砚修沉吟片刻,摇首道:“姑娘的好意心领了,但我在河畔结庐而居,不慕金银,只求怡然自乐。”
说罢,他提步要走,顾沅芷见状,脱口道:“我包你食宿,住在我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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