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挫骨刀_堪怜意 > 第80页
    许寒筠被她泼下一瓢冷水,不禁正色道:“什么返老还童,近日歇息得好,调养得当,这头发自然就黑了。”


    顾沅芷听他嘴硬,更是忍不住想要刺他,掩唇轻笑道:“是么?我闻着气味好重,大人这调养的法子,不会只管得住一时吧?过几日若是褪了色,不是白费功夫?”


    周平心里咯噔一下,明明给大人用了好多桂花油,怎不去味。


    许寒筠眉心微蹙,庄容道:“本官说了是长出来的。”说罢,命周平推他出门,背对她丢下一句,“我明日再来。”


    顾沅芷也不作声,退回柜台后,账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男为心悦者容。这年关的休沐,许寒筠也不回京了,遍访名医,终于将星霜两鬓全数染黑。说好一起白头,他不能先她一步。


    接着,他索性买下书坊对面的老宅,拆了院墙,装成镂空的漏窗,日日盯着她瞧,心无旁骛。原是顾沅芷嫌弃他坐在铺子里,旁人见了不敢进店,生意一落千丈,他只能出此下策。


    每日清晨,顾沅芷卸下门板,一抬眼便望见他坐在轮车里,低头捧书。她纵是埋头理账,也觉着胸口闷窒,生出在他眼皮底下无处可逃的感觉。


    但生意还要做,杜景然夹着几轴古画,熟门熟路跨进店里,邀顾沅芷一同品鉴。两人探讨画中笔法,偶尔相视一笑。


    对街的许寒筠摔了书,盯着杜景然,恨不能剜出个窟窿。


    顾沅芷觉察后背生起寒意,扭头看去,对上漏窗后沉郁如夜的瑞凤眼,他手里多了一截梅花枝,面无表情地一点点揉碎花瓣,枝干也不放过。


    她头疼不已,当即邀杜景然去二楼雅间。


    没过半炷香功夫,杜景然麻烦便来了,惹了不小的官司,慌张离开临安去处理。


    奈何送走一个杜景然,又来一个段隽言。


    这天大雪,顾沅芷去酒楼和商贾谈生意,并未知会许寒筠。段隽言恰在临安巡视,得知此事,换了便服同去压阵。有他坐镇,那些个刁钻商贾不敢造次,签字立据极为顺畅。


    只是外头风饕雪虐,段隽言便挽留顾沅芷,煮酒烹茶,听急管繁弦,盘桓好几个时辰。


    酒阑人散,顾沅芷乘轿归家,顾松茂挑灯带路,一推开大门,姐弟俩骇了一大跳,院心处有一人影独坐,茕茕孑然,肩头落满积雪。


    顾沅芷知晓是谁,当下也不理睬,刚过他身侧,便觉袖口一紧,听许寒筠冷道:“你喝了不少酒,去了何处,为何这般晚才归?”


    许寒筠坐在轮车上,雪地枯等许久,刚想去找她,手下来报,说她与段隽言在酒楼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该死,段隽言这病秧子该杀!


    “我与谁同游,何时归家,与大人有何相干?”顾沅芷酒意散去大半,轻哂一声,毫不留情地拨开他的手,阔步走开,“大人若是在临安待得烦闷,大可去别处,莫要在我这小小的书坊门前耽误时间。”


    苦肉计,她可不吃这一套。


    “你...”许寒筠一双眼定定追着她的背影,喉咙痒意交激,掩唇咳呛起来,到最后血沫渗出指缝。他艰涩道:“果真,还是在怨恨我么?”


    顾沅芷脚步一收,面上安澜如镜:“没,我早不恨你了。恨一个人太累,而大人,已经不值得我费心思去恨了。”


    许寒筠捏着属于她的兰花簪,簪尖刺入手心,削破皮肉的痛意并不剧烈。也许这块肉早就腐烂,觉不出疼。她依旧弃绝他,弃绝他...


    形同陌路的终局,远比衔恨终生来得潇洒。她活得轻松有什么错?不如至此收梢。


    她走到门前,侧首对顾松茂道:“开门。”


    顾松茂梗着脖子,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这么冷的天,要是出事可怎么办,我们担待不起啊...”


    “死不了,他命硬得很。”顾沅芷冷声道,进屋在条凳坐定,一时胸中块垒难消,端起冷茶灌进一大口。


    顾松茂跟进屋来,搓着手,小心翼翼探询:“姐,真让他冻死在外头,官府查下来,书坊可就开不成了。”


    她才不会关心他的死活,只为家业。


    顾沅芷念及此,起身踱到窗前,觑见许寒筠竟已从轮车上倒下,委顿雪泥里,一动不动。她静立半晌,闭了闭眼,还是败下阵来:“松茂,去将他拖进来。”


    顾松茂赶紧将冻僵的许寒筠拖到矮榻上,识趣地退出门。


    她叹了一声,将巾帕湃在热水里,拧干去敷他额角。


    许寒筠昏昏沉沉,忽地捉住她的手腕,喃喃道:“你走的那日,也是这般大的雪。我等了好久,你总算是回来了,不要丢下我。”


    顾沅芷一愣,抽回手,冷脸转过身去:“少废话,留你一命,不过是怕死在我门前晦气。”


    奈何这人再不回话,只不停呓语,九句里面沾了五个“清妘”,搅得顾沅芷心神不宁,捱了半刻,不得已压覆他身上,用手牢牢捂住他唇口。


    “闭嘴,我不叫这个名字。”她生起促狭之意,俯低脖颈,朝他滚烫面颊吹气,“再说错,就将你扔出去。”


    许寒筠紧闭双眸,眉间一团愁苦攒起:“清妘...别走...”


    “真是犟脾气,晕倒了也不改。”顾沅芷并不十分生气,松开捂他嘴的手,把他当引枕靠着。


    晕倒后神志不清的竹子精,比醒来时有趣。她细细打量他,这么高的身量,却没多少肉,难怪压在他身上好不舒服。


    如果就这么纠缠一辈子,他不再骗她,一直对她好...顾沅芷甫一生起这念头,便先吓了一跳,自己疯了不成,才不会答应他。


    那夜之后,许寒筠在她宅子里足足病了五六日。顾沅芷虽不肯给他好脸色,但每日按时熬了驱寒的汤药让弟弟送去。待许寒筠病体稍愈,便将人赶回去。


    这日清晨,顾沅芷梳洗罢,早膳也未动几口。她素来有苦夏畏热的毛病,春日也生出几分厌食的恹恹之态。


    空腹到书坊,但见台面搁着一个白瓷小罐,一缕酸甜的清香沁入鼻观。


    这是什么,闻着很好吃?顾沅芷心念微动,揭开一看,里头盛着青绿诱人的梅子,裹着细细糖霜,晶莹剔透。


    她怔了怔,转头问正在理书的顾松茂:“哪来的?”


    顾松茂探头看了一眼,撇嘴道:“还能是谁,对门那瘸子呗。一大早命个小厮送来的,说是闲来无事熬煮的,给街坊四邻都尝尝鲜。我呸,这街上十几家铺子,怎的就单送了咱们一家?”


    她将瓷盖重重扣上,冷声道:“拿去退了。”


    顾松茂应了一声,不多时,他空着手回来,耸肩道:“退了。他随从接过去后,脸色难看得很,估摸着那瘸子又要发脾气了。”


    顾沅芷不置可否,取了算盘继续拨弄。一整日,对门静悄悄,漏窗后也不见半个人影。她略微分神,手底算珠拨错一位,只得推倒重算。


    次日清早,她食欲不振,瞧见白瓷罐又摆在柜台上,惹得心烦意乱:“怎么又来了?”


    顾松茂在一旁摊手,无奈道:“我方才来开门,这罐子就在门槛边搁着,这人是不是魔怔了?”


    这回罐子底下压着一张素笺,顾沅芷迟疑片刻,还是展开一观:院里的海棠开了,很像姑苏顾宅墙头的那一株。你若不喜,我便让人拔了。


    她无可奈何摇头,这人分明以退为进,逼她收下青梅。他知晓她一向爱花,偏要激她,好叫她没法拒绝。


    这回,她是为了花,也不是为他。顾沅芷寻到宽解由头,愉悦地拈起一颗青梅放入口中,酸涩、甘甜交织漫过舌苔,确是她最爱的味道。


    顾松茂瞪大眼睛:“姐,你怎的吃了?当心那老贼在里头下毒!”


    “他若是想毒死我,何必等到今日。”顾沅芷咽下梅肉,轻快道,“去对面传个话,就说花种得极好,不必拔了。这青梅算我买下的,按市价将银钱结给他。”


    对门旧宅内,许寒筠看着案上的银钱,唇瓣漫出笑意。她收下了,那天也没有把他丢在门外。其实她一直是心软的人,对谁都是,可他就是想要例外。


    那日起,柜台上每日多出些不同花样的吃食。一碟玉带糕,或是一盅杏仁酪,皆是些清淡开胃、费时费工的细点。


    顾沅芷照单全收,命顾松茂按日结账,铜子算得分明,绝不占他半分便宜。


    她原以为自己心若止水,可他日复一日的坚持,春雨润物细无声。她到了书坊,第一眼是不自觉地瞥向柜台,隐隐猜测今日又会是什么花样。


    若那处空着,她面上不显,心底也似缺了一块,半天看不进书。


    她总是忍不住去想,他在对门宅子里做什么,是不是正隔窗看她?字条上的墨迹还新着,想必是他才写的。他那样孤清不世故的人,会买宅子、送吃食一步步地,要把她的生活一点点融入。


    流年急景,日子安生过下去,有片刻念及一人,已是情分。顾沅芷觉得安宁,别无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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