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既心意已决,不如成全你这志气。”他不顾她步履维艰,径将人提至正殿,令小尼姑传住持。
殿内阴风穿堂,冷得侍立的周平发噤,不知自家大人又要同夫人闹什么。
顾沅芷被强按下跪于蒲团,背脊仍挺直。
片刻后,住持仓皇而至,见这阵仗,吓得连声念佛。
许寒筠负手而立,扫过顾沅芷堆云青丝,冷冷吐出一字:“剃。”
住持面有不忍:“施主,这剃度乃是大事,须得焚香沐浴......”
许寒筠漠然打断:“不必,今番便是吉日。”
住持慑于官威,只得从托盘中颤巍巍捧起戒刀。
顾沅芷缓缓抬手,自散云鬟。霎时青丝倾泻,遮住凄清容颜。她闭目合掌,对着佛像盈盈下拜,轻声道:“信女顾氏,情愿削发,断一切尘缘痴念。求菩萨慈悲,渡我出苦海。”
她仰起脖颈:“动手吧。许寒筠,这是我最后求你的一件事。”
许寒筠面色冷漠,袖底双拳紧握。原以为她不过一时意气,竟真肯剃发,宁愿做尼姑,也不愿跟他回去。
只要她服软求他一句,他就会收手。
偏顾沅芷兀自端坐,神若秋水无波,既无怨悱,亦无欢喜,俨然一副玲珑观音相。可怜莲台被推倒,她成了没法力的泥胎,又如何自渡出苦海?
刀锋贴上她鬓角,一缕发丝飘落。
每一刀落下,好似在许寒筠心尖凌迟。
若遁入空门,万缕情丝化雪,红粉成灰,她与他再无干系。不,绝不可以。
“住手!”一声断喝,惊得戒刀落地。众尼姑惊惶跪地,连呼息怒。
顾沅芷缓缓睁眸,错愕之余流露失望。在他手里,她连自己头发的去留也做不得主。
“大人何意?”顾沅芷幽幽叹道,“莫非连这庵堂去处,大人也不肯施舍,定要逼得我无路可走?抑或是大人舍不得这具皮囊,怕以后玩弄不得?”
许寒筠胸中郁气左冲右突,一时面罩严霜,按住抱她入怀的念头。
“笑话。”他欺身向前,指尖没入她发间,狠命一握,顾沅芷痛得黛眉轻蹙,仍抿唇倔强不语,听他道:“你这一身皮囊,每一缕发丝,皆是我许寒筠的。我不点头,佛祖亦不能动。”
许寒筠撤了手:“即日起,你便带发修行,无本官手谕,一步不得踏出庵门。”他转头喝令左右:“撤去炭火,夫人饮食一律按庵中规矩。去了旧日的富贵习气,方显诚心。”
门外周平愣怔:“大人,这天寒地冻的,夫人身子骨弱,怕是...”见许寒筠面色不虞,周平不敢多劝,只得依言照办。
顾沅芷本就弱质纤纤,又遭此剧变,如何当得起这般折磨。怎奈她面上无惧,对许寒筠敛衽一拜。
“谢大人恩典。”她淡声道,“庵中虽清苦,也强似在大人身边做个禁脔。”
许寒筠未置一词,甩袂而去。
顾沅芷望着那道背影没入风雪。
终于...清净了。
数日后,庵中来了位女客叩门,正是赵甫的侍婢眠雪。
那眠雪入净室问安,烧了自带的碳火、摆下食盒,对顾沅芷深施一礼,言辞恳切:“我家公子惦念顾小姐,也知您委屈。如今朝中局势微妙,只要小姐肯动笔,写青词助公子入阁,日后扳倒许御史,救小姐出火坑,并非难事。”
顾沅芷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赵世兄,现居何职?”
眠雪在一旁研墨,随口道:“大人已是东宫詹事,离文渊阁大学士之位,只差临门一脚。”
顾沅芷状似无意问道:“世兄何时高升的?”
“半年前,圣上下旨...”眠雪话说一半,似觉失言,忙住了口。
那正是顾家失势,梅家案发的当口!顾沅芷垂下眼帘,扬州盐课账本上的线索,在她脑海里串联。
东宫指使盐课司,贿赂司天监,污蔑梅贺致将星犯阙。
赵甫,也参与了么?若父亲退位,赵甫便能升任文渊阁学士。
她想起赵甫曾带着她,在藏书楼里辨认古籍。那时海棠花开正好,落英缤纷,他捻去她肩头落花,说:“沅妹妹,往后若有难处,世兄定护你周全。”
如今,赵甫为了那顶乌纱,竟连师恩深重,世交情谊都能弃若敝履。
权力二字,当真能将人心巨变?
顾沅芷望向窗外惨淡月痕,大恸之后,生出前所未有的清明,她想通了。
赵甫,许寒筠,本就是一丘之貉。所谓斗争,不过是狗咬狗,为了在首辅手下分一杯羹罢了。
赵甫不可信,许寒筠也不可信。这茫茫天地,她孑然一身,能信的唯有自己。
不如借力打力,引得两虎相争,落个两败俱伤,那才是真正痛快!
“我会写的,但需构思几日。”顾沅芷抬眼看向眠雪,“对了,庵中饭菜太过清苦,我想吃墨鱼,要鲜活的。”
眠雪虽有些诧异,但也应了。
数日后,几篇迎合帝心的青词送入了赵府。
与此同时,许寒筠受旧友之邀,赴园林游宴,席间赵甫也在,频频劝饮许寒筠。
酒至半酣,小厮手腕一抖,一盏热酒泼在许寒筠襟袖间,小厮忙磕头告罪。
见状,赵甫斥道:“不长眼的,快领许大人去后头厢房更衣。”
许寒筠起身,对赵甫意味深长道:“茂之兄盛情,我敢不从命?”说罢,随着小厮一径离去。
至得门首,许寒筠忽地驻足,面沉如水,对小厮喝道:“退下!本官更衣,最厌旁人伺候。”
那小厮吓得喏喏退去,许寒筠并不进屋,在廊下听雪。
恰此时,本无人的漆黑厢房,跳出豆大灯火。茜纱窗畔,映出一袅娜侧影,正慢剔银灯,似在补妆。
许寒筠看在眼里,拂去肩头落雪,低笑一声:“好雪。”
他旋即转身,也不辞行宾客,径直扬长而去。
皇帝斋醮祭祀期间,最厌官员狎妓,何况许寒筠执掌风宪,自当修身。
然而,赵甫回府后,酒醒几分,见榻上横陈一女,正是他安排败坏许寒筠官声的官妓。顿时大惊,呵斥赶离。
官妓哭啼掩衣出门,被眠雪拦下,好心收留在房中一晚。
不想,至得斋醮当日,皇帝阅青词后惊疑,当即传赵甫问询。
锦衣卫入得赵府书房寻人,见专于撰写青词的青藤纸上,竟落了只绣履,且沾着酒渍,忙回禀皇帝。
一年轻御史随行在侧,乃许寒筠的得意门生,见状立刻回禀:“启奏陛下,臣听闻赵甫游宴狎妓,以妓鞋盛酒而饮妓鞋行酒,又称金莲杯,是源于元代的宴饮游戏,流行于明清文人阶层。现在看,真的非常变态。。如今这秽物竟置于上达天听的青藤纸,污秽祭祀,实乃对陛下大不敬!”
青词之事,罪不至死。但用妓鞋亵渎斋醮大典,却是实打实的欺君罔上,轻慢圣威。
一道圣旨落下,赵甫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第59章 .百密终有一疏时
到了冬至,官署给假三日。待朝贺散去,百官出了掖门,赶着归家吃团圆宴。
唯有许寒筠风标孤峭,在熙攘人潮中慢行。
正忖度着赵甫行刑当日的监核事宜,后头赶上一人,与许寒筠并肩而行,言语轻快:“介珩走这般急,你我同路,何不缓行片刻?”
那人是礼部侍郎李修,许寒筠同年登科的好友。许寒筠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李修促狭道:“可是要去杏花楼买点心,何不结伴?可巧,我去买时,掌柜总说被一位贵人包圆了。看你袖口常沾些糖霜粉末,那贵人不会是你吧,莫非给嫂夫人买的?”
许寒筠脚步一跐,眸底掠过阴霾,冷声道:“你观察入微,不去大理寺查案,屈居礼部管些祭祀,倒是可惜了。”
李修秉性快达,哈哈大笑道:“你瞧你,又是这副冷脸。今日冬至大节,不归家宴么?这新婚燕尔的,虽说大婚之日有些波折,所谓床头吵架床尾和,多哄哄嫂夫人便是了。”
许寒筠面色更沉,未置可否,只略一拱手,加快步伐。他倒是想哄,可那人如今身在空门,买了点心又送与谁?
李修也不多缠:“我还得去买些团圆、舂糍糕,内子专等着这一口呢,告辞!”
说着话,许寒筠已到马车前,看周遭百官皆有去处,唯独他无着无落。他凝伫半晌,弯身上轿,本该吩咐回府,可嗓音已先心思一步:“去栖月庵。”
车夫扬鞭催马,往城外荒寂处去。
待许寒筠径入庵堂大殿,却见香冷灯昏,蒲团空置,不见顾沅芷半分影子,不由得眉头深锁:“人呢?为何不见她在殿前抄经拜佛,倒让本官在空堂等她。”
师太回禀:“居士身子不适,正在禅房歇息,还没起身。”
许寒筠只当顾沅芷是娇气病犯了,借故偷懒。命小尼去唤,半晌无果。他耐心耗尽,阔步往禅房去,一把推开木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