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香气息骤然逼近,温热的唇只擦过她的鬓角,落在虚处。她偏转过头,躲了他的吻,许寒筠眼里攀上错愕。
“我应该感激大人将我换到另一个牢笼里?似乎也并无区别。”此刻顾沅芷眼神澄明,已无先前的惶惑。
她目光锃亮,又续道:“方才那张武措辞漏洞百出,大人为何不让我继续问询,大人是怕了? ”
许寒筠笑意顿敛,捻着她的发绕指,在青丝里穿行,兀地牵扯,将她逼得声色凄微,吃痛仰起头。
“你当真以为,还有与我谈条件的资格?顾沅芷,认清你的身份。”他漠然道,“你如今不过是我的人。我欲留你,便留下。我若舍弃你,你便无处可去。”
第24章 .背她走过阡陌道
两人叠坐,沉默相持。
顾沅芷被他钳制在怀里,忍着发根的刺痛,清滟的眸直视他,不闪不避。
“大人若真是这么想,又何必费心,让我听这些虚言?”
许寒筠心底冷哂,“虚言?你不信我,也不信梅贺致那忠心耿耿的属下么?”
托着她的后颈,掌心微施力。气息拂在她唇边,几欲覆上。
顾沅芷被迫仰面,艰涩出声:“劳您费心了,我不敢不信。”
许寒筠知晓她口是心非,眉眼攀上难辨的深意,“收起不该有的心思,安分待在本官身边就好,莫要有二心。”
她心下自有计较。安王若有心问鼎,为何不联络京师禁军的将领,或是掌控财税的封疆大吏,偏偏选中梅贺致这个远在边陲的将军,舍近求远?
再结合东宫设局,指使钦天监攀诬梅贺致。分明是党争倾轧,而梅贺致不过是牺牲品。
东宫想要扳倒的,究竟是谁,当真只是安王么?
顾沅芷牵起唇角,嘲弄道:“许大人,我怎敢有二心。您一路走来,连后进门生都能参上一本,不顾座师恩情,只知谋权,什么都可以算计,什么都能利用,如何能在乎区区我的感受?”
“都说许大人是清流,原来是朝堂内深藏不露的浊流。张武的供词哪一点经得起推敲?连我都能思辨清楚,许大人难道不知么,还是您将错就错,罗织罪名?”
她被拘着后颈,一番话急急吐露,到最后已是耗尽气力。
只想撕开他端方自持的伪装,让他暴露出内里最肮脏不堪的本来面目。
人道他孤介清傲,依她看,也不过是只知攀权的循吏罢了。
“骂完了么?若未骂完,可以继续,我听着。”许寒筠没有因为她的诛心之言而动怒,只是静静地听完,好似在包容她的无理取闹一般。
顾沅芷抿唇不语,他这八风不动的模样,说什么尖酸话也是枉然。
他声色未扬,缓缓道:“不错,我求权位,求立于人上。若非如此,我如何能护住你的性命?若我还是一介寒微布衣,你如何能安然无虞地在这里,同我说这番忤逆的话?”
“这个世道,道理在手握权柄的人手里。而我,只是不想让你成为权斗之下无辜的牺牲品。”
“你一心为梅贺致着想,他又将你置于何地?他可知一旦事败,你将面临何等境地?他知道,但他不在乎。在他的宏图霸业里,你,乃至整个顾家,都不过是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我是该感激你救我,但你也并非君子,与人妇逾墙钻隙,亏你是科举出身,枉读圣贤书。”她心知无法与他辩白,声色俱歇,已无方才的冒进。
“本官说过,你是清妘,忘了从前的事,记住眼下的身份。”他很不喜她点破两人之间违背纲常的关系,掌下收力。
“许大人,你先放开我…… ”
掌中的她,杏眸澄澈,映着不屈的光。被掌心拢住的颈线纤白,人如轻阴微雨里弄妍的芍药,柔怯不自知。
“不放。”许寒筠喉结微动,揽着她细腰一提,更贴近腿根。
薄唇轻点她眉心、眼睑,落于红唇,晕开浅淡潮意。
鬓边花钿轻颤,耳畔玉珰摇漾。
她闭眸承受,眼睫簌簌颤动,直到他含住唇瓣细细吮抿,喉间才流泻出轻喘。
一双手沿着后背抚弄,在她腰窝处收力,紧紧箍在怀里。
直到无法呼吸,才松开了她。
顾沅芷坐在他腿上,喘息个不停。
马车依旧在徐行,驶出城郭后停下。
帘幕被风掀起一角,窗外是无垠田畴。秋光老尽,衰草连天。
顾沅芷听他说,此行顺道去亲赴乡野,查勘侵占的田产。
既然她有怀民之心,他也不会拒绝一道同行。
笼中雀要慢慢温养、驯化,给她想要的东西,不是么?他知晓她的志趣、不甘,亦是有一丝怜惜。
多年后宅生活的磋磨,只会损蚀了她的灵气。是梅贺致不懂如何爱护她,那就别怪他夺走。
两人下了马车,在阡陌慢行了很久。
一个老农正佝偻着身子,在田间拔草,身后随着个黑瘦的小童。
“老丈。”许寒筠缓步上前,“我途经此地,见田地多有荒芜,冒昧请问,可是收成不好?”
老农慌忙摆手,“郎君说笑了,小老儿这几亩薄田,怎敢有怨言。”言语间满是戒备,显然将他们当成了收租的地主,或是官府的人。
顾沅芷见状,取出一小包桂花糖,递给小童,柔声道:“拿着吃。”
小童怯怯地看了眼祖父,见没有阻止,接了过去,低声道:“谢谢姐姐。”
许寒筠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眸色微沉。
她似乎总是厚此薄彼,从未对他有过发自内心的温煦善意。以前是,现在也是。
“老丈不必惊慌,”顾沅芷温言道,“我们并非官府之人,只是见流民渐多,心中不忍,想问问缘由罢了。”
她的温和打消了老农的戒心,终于开了口:“唉,娘子有所不知。不是收成不好,是这田,快不是我们的了。”
他指着不远处一片田地,“就说那块地,前阵子家里用度紧张,不得已跟孙大户借了钱,拿地契作抵。说好是六个月的活当,谁知才过一月,那孙大户拿着地契找上门,说是地已经归他了。”
“也真是活见鬼,我的那份地契成了白纸。去官府告状,登簿的文书,写的竟也与孙大户的地契一般无二。可怜我的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日日吃些糠咽菜。”老农说着,眼眶泛红。
顾沅芷心中一酸,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老丈,你拿着,聊作嚼用。”
老农连连摆手,不敢接受。
许寒筠狭长的眼里染上晦暗,素来以为她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皆是作伪,不过是世家小姐惯有的施舍姿态。可瞧见她眉宇间真切的怜悯,那份笃定竟有了一丝动摇。
顾沅芷柔声道:“老丈不必推辞,就当我为你这田地惋惜。”
许寒筠也道:“老丈,收下罢。”
老农感激涕零,嗫嚅了半晌,从怀中摸出一卷纸,道:“娘子心善,小老儿无以为报。这地契留着也无用,便赠与您吧,也望娘子能看出些端倪。”
顾沅芷伸手接过,两人向老农告辞,回身朝村口的马车走去。
她走着,低头端凝那张地契,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膻味,似曾相识。
“一张白纸,也值得你这般费心?”许寒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贯的清冷无波。
她忽然想起那日画舫上的墨鱼,也是这个味道。
那南商主财大气粗,却不舍得扔掉墨鱼汁,装在桶里保存,实在奇怪。
她沉吟道:“许大人,我父亲担任过监考官,告诉过我一作弊手段。以墨鱼汁写字,会褪色不见。若是混合鱼骨胶,写在衣裳上,出汗后会有粘性,撒上灰尘化形。”
许寒筠眸光闪烁,“你的意思是,那大户以墨鱼汁写字,令农户的地契变为白纸,造个阴阳地契,侵占田产?”
“正是。”
“你倒是懂得不少。”他眼底掠过欣赏。
一直知她聪慧,却未料到她的心思能敏锐至此,于细微处窥见乾坤。
顾沅芷垂首,不自在道:“不过是凑巧想起罢了。”
“并非凑巧。”他驻步回眸,神情静定,“是你细心颖慧。清妘,你的才思不应被埋没。”
也许是垄上的风太过恬静,令他忽的心间涌起一句诗来,悠悠道:“莫道调羹须素手,蛾眉自是解文章。”
风自稻畦深处吹来,卷起她鬓边的发,连同心绪一并扰乱。
曾几何时,也有人用相似的笔调,在素笺上赞她才思。
那时的她,满怀期许,与现在的心境完全不同。
因为那个写诗的少年,与眼前这个心思深沉的男人,终究是天差地别。
或许天下文人,都有着相似的辞藻与心意。
她淡淡道:“大人谬赞了,谢过。”
许寒筠并不点破她的刻意疏离,行至一处断垄,他先跃过,自然地向她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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