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贺致环住她肩头的手一松,他亡命天涯,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能护得顾家周全?
原想在驿站里就将她救出,再设法接回顾家二老,可终究是慢了一步。
“可你留在这里,与羊入虎口何异?”他痛声道,“方才若不是我及时赶到……”
“我知道。”顾沅芷打断他,攀着他的手臂,勉强站稳,眼神坚定,“我不能只为自己,致哥。你也不必为了救我,而劳损手下残兵,梅顾两家的未来维系你之身,你必须着手于洗冤。”
“而且留在这里,我或许还能找到翻案的线索,保全两家。如今...许寒筠对我尚不设防,能接触到一些他处理的案卷。”
顾沅芷将自己所见所听,以及见地,简略地说了出来。
梅贺致心头剧震,这些细节,他在逃亡途中都不曾想过,也苦无实证。
“我的夫人,原来这么厉害...”梅贺致心如刀割。惟愿她天真不谙世情,如今却要在虎狼环伺之间,学着这般机变与周旋。
顾沅芷强撑气力说道,“致哥,你眼下去查钦天监,尤其是副使,还有东宫,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好,我去查。”他郑重地点头,愧疚与自责如潮水淹没了他。是他无能,才让她受此奇耻大辱。
“致哥,我的话说完了,你也要把目前所知的线索告诉我。”
“好,我都告诉你。可是眼下,”他的喉结滚动,声音艰涩,“你身上的药,久不纾解会灼脉烧心。你若不跟我走,那许寒筠回来...”
年轻男人的气息清淡,是熟悉安心的味道。一阵燥意,她看着梅贺致肌理好看的唇瓣,在翕张着说话,却辨不清是什么话。
“不必管我...致哥,你且回罢。我唯有以身入局,才能...”她看似温婉,但自有不可攀折的执拗与清醒。认定的人和事,都不会轻易改变。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扶着她在软榻上坐好,单膝跪地,平视着她。
“夫人,是我没有多思。”他握紧她的手,声音沙哑,“可是,我怎能留你一人在此,任他欺凌?”
“我不会任他欺凌,你放心。”顾沅芷反手握住他,掌心犹带药力催发的冷汗。
他执意道:“眼下,先解了你的苦。”
顾沅芷身中秽药,眸涣神迷,却依旧在为他谋划着翻案的生路,怎可不怜她?
冷水浸湿了巾子,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却是杯水车薪。
一脉汹汹欲火游走,攀着经脉炙烤理智。她连指尖都提不起,眼前人化作重重叠叠的虚影,也似助燃的薪柴。
覆在素手的掌心宽厚,布着常年握刀的薄茧,给她稍稍带来几分安心。
梅贺致俯身吻去她额角的汗珠,温柔道:“沅妹,别怕,有我。”
桨声灯影里,眼前的烛火成了氤氲、流动的光团。
解去罗衫,她一捧新雪似的肩头,却有错落红痕。
梅贺致眼底掠过一抹痛色,终究没有停下。
......
许寒筠与南陔的密谈持续了许久。
南陔不愧是商贾,极善察言观色,言谈间处处透着精明与试探。
许寒筠应付得滴水不漏,三言两语便将话题引向了盐课与田亩,言辞间满是对扬州商路的兴趣。
话说得差不多了,许寒筠便起身告辞。
醉后不知天色昏暝,许寒筠拎着一壶醒酒茶,倦眼泛红,沿着回廊徐徐而行。
倚着栏杆,啜饮碧茶,吹拂清风散去酒意。犹自在推衍着,今日宴上不同寻常的书画交易有何蹊跷。
虽天色尚早,但许寒筠并没有吹太久风,便举步回了舱房。
或许顾沅芷正在房内静静看书,等着他吧。
许寒筠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习惯性地想去看看她。就好像他养着那只白头隼,时不时会逗弄一番,但永远困住樊笼里。
离客房还有数步之遥时,他的脚步却倏然顿住了。
一阵含混的吟哦,夹着男人压抑的喘息声,床帐轻微吱呀声,如同涟漪一圈圈散开,由舫内传到甲板,直锯入许寒筠的耳朵,砸进心腔里。
熏熏然的醉意顷刻消散了一些,那个房间正是他住的客房。
他瞳仁骤然收聚,步履虚浮着去往房门前,薄唇抿成一线,手攥紧成拳。
那动静声随他步伐走近,越来越清晰。心间惶惶,似拨云见雾,却要承受看见一爿枯寂荒山的不安。
脑海里浮现出他曾经所见旖旎的画面。
门紧锁着,传来有情儿女间的喁喁私语,又被低吟盖过了。
那欢吟太过旖旎,太过绸缪,像春日里最缠绵的雨,滴滴答答,敲在心上。
他熟悉这个声音,站在门前,手中的瓷盏错手滑落,铿锵溅落成几瓣,满地晶莹玉屑。
连这样的声响,都惊动不了里面的两人。
饮了太多酒,甚至脚无立锥之力。绵软的手劲,抵在那扇门前推不动,已被锁紧上了栓。
妄自犹疑是酒意催生的梦障。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握住门框的手愈发紧,迸裂出声响。心头如烈火焚灼,糅杂的情绪交织成一张蛛网,将他紧紧缚困。
窗牗之上用的是昂贵的云母片,打磨得极好,柔和的半透明。
他抬眸看去,见床帐轻掩,薄纱朦胧间,一捻杨柳腰柔若无骨,款款摆动。杏子黄色的花素绫衣衫,半敛轻袅袅花朵身。
素骨凝冰的肌肤上,几道暧昧的红痕、青紫的指印纵横,她还带着许寒筠留下的靡靡痕迹,却殷勤与另一个男人燕好。
以这样热切、动人的姿势。她对他只有曲意逢迎的不甘,从没有如此主动。
身下的男人胸膛处还缠绕着白纱布,任女人坐在腰际,骨节修长的手半屈着,抓着身下的被褥,闷哼声似是舒爽,又是牵扯到伤口的嘶声疼痛。
梅贺致艰涩出声:“沅妹,我们要快些...”
顾沅芷乌珠流转,迷蒙羞红的脸,兀自点头,靥生三春芙蓉之媚,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
一波接一波的快意在四肢百骸间游走。
许寒筠裂开一丝冷蔑的笑意,喉咙一窒,咽下满腔翻涌情绪。
竭力抑制住滚动泼洒的心绪,远漠一张脸,内里的冷戾暴虐在恣意游走。
他见那雀儿,竟对着旁人,婉转低鸣。
天地俱寂,唯余尖锐耳鸣,如群蝉嘶噪于颅内。
许寒筠内心本应该不在意她的,可头疾霎时又犯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踉跄着倒地,扶额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高束的发。
十年蛰伏,十年饮冰,至此成了笑谈。
心如暴雨涤山,一片空惘。
好似回到了十七岁那年,站在姑苏街头,看着她的油壁香车与梅贺致的骏马并驾齐驱。
而他,穿着浆洗发白的青衫,打算着用微薄俸禄买几方粗墨。
车马而过,他隐没在尘埃里。
没有再看窗内,许寒筠抬首,看了眼天上那轮昏暝的月,清冷光辉,却照不亮他心底那片阒黑的深渊。
他转身扶着船舷,缓缓地直起身子。
也好,还想找梅贺致,他却自投罗网了。
在顾沅芷神思迷离的一刻,余光似乎瞥见窗纸上晃过一个熟悉修峻的剪影。
她忧急蹙眉,对梅贺致催促道:“快走,他回来了!”
话钻入许寒筠耳中,他绷紧根骨极佳的下颔线,冷笑一声,你们又能走到哪去。
许寒筠没有回身,扬了扬手,唤来此刻巡视才至的扈从。
“撞开门。”
第20章 .放他离开便留下
雕花木门被轰然撞开,几名扈从在门外垂首肃立,不敢向内窥探分毫。
江水潮气灌入舱房,吹散一室旖旎。床榻之上的两人,早已起身披衣。
许寒筠披拂一身凉月,缓缓踏入舱内。
“清妘,夜深了。”他语调淡漠,眼底含霜,“在此私会外客,成何体统。”
话里冷意直抵顾沅芷心底,她唇瓣咬得发白,半晌吐不出只字。
梅贺致宽肩挡住许寒筠逼迫的视线,护她整理凌乱的衣衫,又横刀身前,对许寒筠沉声道:“你这卑鄙小人!有何事冲我来,莫要为难我夫人。”许寒筠不过是局外人,有什么资格来叫嚣。
只是顾沅芷裙裾不知所踪,方才急切褪下,恰好正落在许寒筠脚畔。
许寒筠未曾发声,目光触及那衣料,不可抑制地想到方才的绮靡风景。喉结滚动,胸臆间沉闷难抑,他闭眸吐出一口浊气。
就这么急不可耐么?甚至来不及到床上褪下。
将所有情绪压下,许寒筠嘴角挑起轻诮的弧度:“梅将军说笑了。本官的女人,自会管教,何劳将军费心?倒是你,潜入画舫,与我的爱妾行此苟且之事,是何道理?”
梅贺致面色一沉,紧握双拳,喝道:“许寒筠,你枉为朝廷命官,强占我妻子,卑劣无耻!”但他心底清楚,此人心思诡谲,必须留心忌惮。只消再拖延片刻,暗卫便能赶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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