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退堂时,大人焚浓香途径我身旁,是故意的?大人是算准了我闻到后,会心绪不宁,得以求见您么?”
“从我被押上囚车,闻到带着松香的帷幔开始,所有看似无意的善待与施压,其实都在大人的算计之中。大人一步步瓦解我的心防,又用我家人的性命作饵,引我走向你。等着我,自投罗网。”
她那双眸,如两丸墨玉汪着秋水。清澈中映着他冷矜神色,照见他深藏不宣的幽暗。
压覆她身上的重量忽然一轻,他修长指节抽离,被他强行撩拨起的潮热尚未褪去。
她霍然明白了,原来他只是在自欺欺人。
有时候他很不喜欢顾沅芷过于聪慧,捕雀人被雀儿反啄一口,还说笼子疏漏太大。
他自诩布局精妙,算无遗策,令她不得不依附于他。他所行所想,都掩藏在公义和法度之下,无人可窥破。
可现在被她一语道破。
郁结、自我厌弃从心底涌起,压倒了湃骨情欲。
费尽心机得到的,事到临头,又装什么君子风骨。
他复归清淡神色,那双狭长的眸里,仍存着未尽的沉抑。
“你说怕牵连父母,本官姑且信了,可以理解。”
“但你污损朝廷公文,本官念你初犯,不予重究。但这几册盐引账目,须得你亲手抄录一份,以作赔补。”
顾沅芷低头整理衣衫,看来他是生气了。
这么多文书,即便是不眠不休,也要两日才能抄完。
但那又如何,这一番话吐露出来,她胸臆间也是畅快。这个伪君子,从未被人剖白过私心罢了。
也不算亏,不会被他轻薄,又保住了夫君翻案的线索不被抹去。
......
清晖园里,灯笼点亮,案头投下孤寂剪影。
连着抄了三个时辰,她腕骨酸软,脖颈僵滞,小楷也不成形。
可她不敢懈怠。许寒筠这个杀千刀的,因为她想偷懒,下笔潦草了点,被他说不工整,直接焚了重写。
她撇嘴,偷偷写下一串藏头字:许寒筠是竹子精。
越想越觉得不解气,又加了几行字。没心肝的空心竹,布满黑点的斑竹。
顾沅芷看笑了,眉眼弯弯。
因这尺牍劳形,视线渐渐模糊,神思也飘散到了过往。
恍惚间,好似回到豆蔻之年。
彼时春日,园中嫩茸新绿正盛。雀儿啁啾不休,也似在催促梅贺致快快从枝头下来。
风过衣袂飘然,执剑少年意气勃发。剑鞘一拨,便将枝头的青杏打落满地。
顾沅芷忙不迭在树下举起衣襟兜住,生怕错过一颗。青杏砸在衣角咚咚作响,一脉清淡果香。
她笑语连连,俨然忘了世家女的清矜。
待杏子堆作一角,梅贺致旋身跃地,随手拈起一枚,眸光一转,便俯身递到她唇边。
“尝尝看,今年果子熟得早。”
顾沅芷只觉果香诱人,情不自禁张口含下。
酸涩之味登时涌上舌尖,她蹙眉欲哭,急急吐出,嗔道:“贺致哥哥,又来欺负我!”握起拳头,朝他肩头轻轻锤去。
少年却不避不闪,又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放到她手里。
“傻丫头,逗你的。”他唇边笑意漾开,眼里好似落了星河碎光。
枝上两只余雀扑翅而鸣,似也在喧笑。
“沅妹妹,方才我说的话,莫忘了与顾学士说,切记。”
梅贺致心怀野望,不愿只做个姑苏的百户。而顾父升迁至吏部侍郎,又即将入阁,岂会不帮亲。
“啊,可是贺致哥哥走了,就没人陪我玩了。”
“我们已经订亲啦,等我立功凯旋,你就做将军夫人,风风光光迎娶你!”
青杏滚落草间,未及回甘。恰与二人年岁一般,正是青果尚涩,未谙世情。
致哥...一声幽弱呓语,喃喃从她唇边逸出。
春风换了秋风,凉飔吹颤烛火,一点蜡泪滴落,灼在顾沅芷手背,烫得她神思回转,抬首揉了揉眉心。
方才誊抄案卷,无知无觉间,竟是错陷回忆泥沼。
对夫君的思念是情之所至,她才不相信许寒筠说的话,梅贺致娶她怎么会是别有所图?
灯下为她披衣的温柔、画眉缱绻、郊外骑马并辔的快意,难道都是假的么?
她兀自沉浸往事里,眉心映灯,眼底似水。
浑然不曾发觉,自己房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瑞脑香沉沉,身后的许寒筠伏靠圆桌,如一尊云雾遮罩的像。
梦里,落雪冬日。
许寒筠依约来到落雪亭,静候多时。
小径的尽头,终于浮现一道纤影。
许寒筠一眼就认了出来。纵然隔着纷扬的大雪辨不清来人,但他就是知道,那就是顾沅芷。
穿着水绿罗裙的少女,撑着一把油纸伞,行得缓慢,雪地里留下浅浅足印。
她行至亭前收伞,抖落细雪。
“你可是宴山先生?”她声音软糯,像江南的春雨。
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半阙素笺递到她面前。
她也从袖中取出另一半,两片素笺贴合,一半他的风骨,一半她的灵秀,相得益彰。
“原来真的是你。”她笑如雪后初霁的天光,驱散他久居寒微的郁郁。
梦境在这一刻攀至顶峰,所有不甘、怨怼、愤恨都消弭,只余下纯粹的喜悦,几欲落泪。
许寒筠想伸手去牵她,想告诉她,他等这一日,已不知多少寒暑。
他已高中会元,将来斡旋朝堂,会给她最尊贵的诰命夫人身份。
没有门阀之见,没有横亘的仇怨。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她的刹那...
梦醒了。
窗外星子稀疏。
他伏在案上,脸颊湿冷,不知是覆手倾翻的茶水,还是什么。
身侧那个从梦中辗转至现实的人,唇边喃喃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如银针挑破心口,割砺他早已结痂的心,将潜藏的腐肉,又一次翻搅出来。
为什么是你,又为什么是我...
执念剜骨,他想将她拖入泥淖,一同沉沦。
却又忍不住想为她拂去清寒。
他提着一件大氅裹住她的身子,手掌覆上她执笔的手。
“抄了这么久,清妘似乎有些累了。”他唇边牵起幽深的笑意,“方才,本官好像听见你在叫谁的名字?”
顾沅芷吓了一跳,手腕一滑,墨汁浸透纸张。
她能怎么说?抄写的时候分神想夫君了,那怕不是要罚抄到明天了。
“分心了。”他淡淡陈述,“抄了半天,心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飞到他那了?”
顾沅芷抿唇不语,被身后男人贴在背后,气势压迫得不敢喘气。
眼前金星乱迸,她身子便软软地向后栽去。
“怎么回事?”他蹙眉,急得探上她的额头,触手一片虚汗。
顾沅芷微微睁开眼,想开口,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响了。
“许大人,我...饿了...”顾沅芷脸上薄红,从小规训不能人前失仪,居然在他面前失态。
“还没用饭?”他问。
桌角漆盘里,饭菜早已凉了,纹丝未动。
“为什么不吃?”他眉峰蹙起薄怒。
“我不敢。”她声音细若蚊蚋。
“不敢?”他觉得有些可笑,“本官还会饿死你不成?”
许寒筠可没想让她饿着肚子罚抄,就这么害怕他。他忽然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许大人...”顾沅芷挣扎着,想从他怀中下来。
“别动。”他低头瞥了她一眼,目光沉沉,“再动,就把你扔出去。”
听不出他是威胁还是玩笑,但顾沅芷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只能任由他抱着自己,穿过长廊,长腿跨过门槛。
没有坐轿,就这么一路抱着她,汇入街上人潮中。
“呦,这是哪家娘子啊,还要夫君抱,连路都舍不得娘子亲自走,可别宠坏了嘞。”一个好事的大娘守着小食摊,打趣道。
“瞧瞧人家,多疼媳妇儿。”
顾沅芷顿觉羞赧,埋首在他宽阔胸膛里,掩盖脸上的红晕,在他怀里僵得像一块木头。
“大人,快把我放下来...我们这是去哪啊?”
“让你吃饭。”他被人打趣也不恼。
灯影渐起,街市上行人熙熙攘攘,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叫卖声、喧笑声混杂在一起。
行至一处巷口,一阵香甜软糯的气息飘来。
那是个粥铺,摊主是个老翁,瞧见了他们,问道:“郎君带夫人一起吃粥呀,来两碗?”
许寒筠竟也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抱着她在一张空着的长凳上坐下。
“两碗糖粥,一碗多加桂花。”他对摊主说。
云翳散去,露出一弯残月。灯火葳蕤,投下细碎的光,洒在相依的两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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