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许寒筠应了一声,披衣起身,整理襟袖。
她看着他挺拔的身影,在心底斡旋,不知道自己的话,他到底听进去了几分。也许只是他在情欲迷乱中的呓语,醒来便忘得一干二净。
“昨夜,我说的话,”顾沅芷终是打破了沉默,“大人回答我的,还作数么?”
她问的是帮他查案的事,她迫切地需要一个确切的答复,有了他的首肯,才能不做困笼的雀儿。
他扣下玉革带的动作一顿,眉梢微挑,“哪一句?”
她嘴角忽焉一沉,些许失落涌漫心头。果然,不过是床笫间的戏言罢了。
“大人贵人事忙,自然不记得说过什么。”她敛下眼睫,不再看他。
许寒筠径自坐下,倾注一杯冷茶,似笑非笑地悠悠道:“你昨夜说了许多话,有求饶、哭泣,不知道是哪一句?”
他这副模样,分明是在戏耍她。对他而言,或许不过又是一场兴之所至的掠夺。
“大人,你不愿就罢了,何必语言上戏弄我,如此磋磨我?”顾沅芷面上染上愠色,忽地直起身,罗衾自玲珑肩头滑落,露出深浅不一的红痕,点缀在白皙肌肤之上,如红梅覆雪。
他淡淡掠过一眼,不动声色地从地上拾起衣裳,递给她。
“本官何时说过不作数?”
“大人信得过我?”情绪的骤然起落,让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的身家性命,族人的荣辱,都握在本官手里。所以,本官还是信你的。”
“协助本官厘清案子,你想要什么?”他续道。
“我父母年迈,两位兄弟拖家带口,如今被判放逐,千里迢迢,路途艰辛。”她声音哽咽了一下,“我希望大人能派人安顿好他们,至少保证他们衣食无忧,平安康健。”
话音甫落,顾沅芷顾不得身上未着寸缕,只裹着一层薄被,便要下床,向他伏首跪地,膝骨还未落地,便被一股力道托住。
“在本官面前,用不着来这一套。”他声音平淡,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重新按回到床上,又扯过被子,将她身体完全盖住。
顾沅芷愣怔了一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心里惴惴不安。
“你的父母,本官自然会派人安顿。”他看着她,目光深沉,“你父亲、兄弟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本官会安排他们去当地府学,做个书吏。虽无品级,倒也清闲,温饱无虞。”
她原以为他会百般刁难,或是提出更苛刻的要求,没想到这么轻易地答应,还在犹疑他是别有所图。
“多谢大人。”顾沅芷不禁喜道,又试探着问,“如今梅家如何判处?”
“从逆之罪,宗亲当斩,尚在收押罢了。”许寒筠淡声道。
顾沅芷哑了声,一大家子人,侄儿不过六岁,怎么忍心……唇瓣翕动,终究未说出口。她明白,这是连许寒筠也无可奈何的事,除非能翻案,这也是她需要努力的。
“收拾一下,一个时辰后,来书房。监察御史送来的盐课司案卷,需要有人整理。”
这些官府文书,言辞晦涩,寻常书吏来做,没有十天半月也理不出头绪,他这是在考验她。
“好。”顾沅芷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应了下来。
书房内,两张圈椅并排放着,本是各据桌案一端,<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宽裕。
可许寒筠将卷宗推向两侧,占了大半桌面。
如此一来,坐席挨得极近,顾沅芷只得同他肩膀相抵。
墨香掺着许寒筠衣袖的松脂味,彼此气息交叠。
顾沅芷起初还凝然端坐,刻意往一边挪身,可不消片刻,神思被浩渺案卷牵引,渐渐松弛,与许寒筠腿骨相贴。
而许寒筠恍若全然不觉,依旧神情澹然,笔墨不歇地翻阅文书。
实则许寒筠并非表面淡然,细嗅到她身上淡淡皂角香与兰花的清香,是他命人备下的香露,此刻萦绕鼻端,无知无觉中,下笔速度比往常慢了几分。
其实他不喜欢甜香,但觉得很衬顾沅芷,闻起来倒也不错,下次再换一种,或可将那家香露铺子包圆。
书房内只余得清浅的吐息,间或翻页声。
她抬眼觑见他侧脸,格外得冷峻专注。虽然她恨他,厌恶他,可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在公事上条理分明,确有几分过人之处。
顾沅芷将一本账册递过去:“大人,这是清查过的盐引数目。”
许寒筠嗯了一声,接过誊抄工整的账册,淡淡道:“做得不错,不输本院的书吏。”
在将军府时,顾沅芷所做的一切都是应分,就连才华也只被当作点缀。原来除了庶务之外,她也有可取之处。
顾沅芷轻快地继续翻阅下一本卷宗,唇角不自觉弯起。
顾沅芷确实聪慧,那些繁复的账目、调任记录和往来文书,在她眼中自成脉络。不过一个时辰,顾沅芷便理出了一条难察的暗线,这让许寒筠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真正的欣赏。
秋风自半开的窗扇飘入,浮动顾沅芷松挽的发髻,一缕飞絮游丝,恰巧落在许寒筠手下的案卷上,他停下笔,盯着青丝发怔。
那时候在狱中,许寒筠怎么没发现她的头发这么莹润,也许是这几日的悉心养护罢。
“许大人,可是有不妥?”顾沅芷疑惑地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自己的失态,“扰到您了,失礼。”
她自然地将发丝拢回耳后,复又低首看卷宗。
“无妨。”许寒筠目光稍驻,又恢复了木石无感的远漠表情。
正入神之际,顾沅芷忽然发现蹊跷之处。
这起盐课司的贪墨案牵连甚广,银两的流向错综复杂,最终却都若有若无地指向了司天监与几位东宫属臣。
而几笔大额银钱的调度时间,竟与梅贺致被构陷谋逆的时间点隐隐重合。
圣上重道,司天监作为圣眷正浓的官署,曾夜观天象,流传出梅贺致“将星犯阙,逼宫紫微”的可笑谶言,本是无稽之谈,可使得圣上疑心更重,继而定下重罪。
她竭力按捺住翻涌的思绪,不动声色地将那几页做好标记,余光瞥过许寒筠,唯恐他发现了什么。
“这卷宗可是有什么难解之处,竟让你凝神至此,连翻页也忘了?”许寒筠蓦然问道。
顾沅芷眉心一跳,兀自佯装镇定。
“我只是在想,这盐课司的贪墨银两,竟能养活一支千人军队一年有余,着实令人心惊。看着这些账目,只觉触目惊心,一时忘了神。”顾沅芷唇瓣微张,甚是讶异地扬眉,话里满是感慨与义愤。
“是么?”他轻声反问,细细品咂她话中的真假,“是哪一笔,拿来我看看。”
“大人稍等,这本账目有些出入,我还要核对一番。”顾沅芷不由局促,只得搪塞过去。
许寒筠目光在她脸上停滞了片刻,旋即伸出手,朝她手中卷宗探去,“这本卷宗,便由本官来看吧。你手上那几本,今日能看完便好。”
顾沅芷心中焦急万分,许寒筠心思缜密,手段狠戾。若是让他知道梅贺致的案子另有蹊跷,他会如何做?借此深挖,扳倒更多政敌,还是将这线索彻底抹去?
她不敢赌,更不敢将夫君的性命,交到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手中。
第15章 .她虚言里千重意
心念如电转,她绝不能让许寒筠瞧出案卷里的端倪。
“大人,我给你递过来。”顾沅芷状似自然地直起身,手肘却疾撞桌侧。砚台转瞬倾覆,新研的浓墨滚泻而出,污浊了卷宗。
顾沅芷慌乱不已,忙不迭去捞卷宗,脸色煞白,“大人,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半晌没回话,室内阒寂,唯有窗外的一声声鸟啼。
顾沅芷握紧了衣袂,方才那拙劣的举动,不过是欲盖弥彰,不知道能否骗过他。
许寒筠眼风扫过垂首的她,捻了捻污糟的纸页,目光深沉,起身逼近她,声线辨不出悱怒,“你可知,毁坏官府卷宗,是何罪名?”
顾沅芷心一沉,抬起头迎上他渊寂的眼眸,寒意顿生,他果然不信她是无心之失。
他续道:“毁坏文书者,杖一百,徒三年。你毁的是关键卷宗,更是罪加一等,流放边陲。”
顾沅芷喉间干涩,自己于他,不过消磨时光的存在,如若他半点情分不留,杖一百,那会要了她的命。
只得哭惨,对他这冷硬的性子,尚有转圜余地。
她膝骨一软伏地,眼睫轻颤,惊惶无措道,“大人,我不该如此,我是无意撞到砚台的,无心之失...求您宽宥...”
不似作伪的恓惶,因这跪地动作,发髻上的一支珠钗松动,斜斜地坠在耳畔,几缕青丝飘萧,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况味。
可许寒筠不曾动容,眼前人冰雪聪明,怎会无故失仪。
“你选一个罢。”他拂袖落座,神色端肃不似玩笑。
她望着一地的墨痕,心窍里也似淤积了一团不散的黑雾,闷声道:“只求大人不要牵连我父母,其余皆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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