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匆忙移开视线,这铁面御史来监审,不知是幸是祸。
“梅将军乃朝廷肱骨,府中往来,想必皆是忠贞体国之士。夫人可否将结交名录,与本官一叙?”
顾沅芷细细思量后,不卑不亢回道:“禀大人,夫君乃行伍之人,不善机巧。宾客多是旧部,皆登记在客薄,大人可随时过目查阅。”
许寒筠眉峰未动,淡声道:“梅贺致与安王私交甚密,重金私购北狄战马。你与他书信往来频繁,岂会不知情?分明是同谋共犯,意图包庇。”
顾沅芷从容回道:“我们夫妻聚少离多,信里只是嘘寒问暖,风花雪月的闲事,乃人之常情,难道闺帷私事也要在公堂上说么——”
惊堂木嗒然击落桌案,截断了顾沅芷的话,满堂肃静。
她被惊得一颤,袖中素手绞紧,不知是哪句触怒了这玉面罗刹。
“够了。你只需回,知或不知,无需辩驳。”许寒筠语调陡然转厉,冷峻如浸薄霜,“审问旨在案情,不是来听你们夫妻间如何情深的。顾氏,你是戴罪之身,还以为自己是门阀贵胄么?”
旁边的书吏下笔一顿,暗暗咋舌,还是头回见许大人对个女犯人用这种口气说话,眼神跟刀子似的。
“民妇不知。”顾沅芷眼睫歇落,戚容更显楚楚堪怜。
可许寒筠不是好色之人,木然一张脸,捏着卷宗也不翻页。
王侍郎见她油盐不进,盘问不出有用的东西,脸上早挂不住了,厉声道:“放肆!冥顽不灵,看来不用大刑,你是不会招了。”
顾沅芷直视主案的许寒筠:“民妇不为脱罪苟活,而是求一真相。若我夫君有罪,民妇愿同罪并罚,以全夫妻之义。若是他蒙冤受屈,斗胆请大人详查,还我夫君一个清白,也还我举家一个公道!”
话音甫落,顾沅芷一个伏首叩地。
唯独许寒筠是个冷心肠,看着堂下纤弱身影,沉默许久。
未几,他唇角勾起讥刺弧度:“顾夫人有如此气节,让本官刮目相看。既如此,倒不好拂去你对梅将军的谆谆情意了。”
所谓气节,不过是未尝痛楚的的无知无畏。她的风骨为了一个连累她的莽夫,真是蠢钝。
王侍郎一时会意,对衙役道:“来人,拶指伺候!”
两名皂隶捧着犹带血迹的刑具,朝她步步紧逼。
十指连心的痛,顾沅芷怎么受得住,可认与不认,横竖是死罪,再坏又能坏到哪去。
冷意蔓延至脊背,她认命地闭上眼。
第2章 .阶下囚与堂上官
“慢着。”许寒筠终是发声。
堂上俱静,皂隶停住脚步,面面相觑,不知要听何人差遣。
顾沅芷本已阖拢双目,待受砭骨痛楚,闻声睁开沾染湿意的杏眸。
夜已深,隔着两旁人影憧憧,只余得那人清绝冷刹的轮廓隐在晦暗里,依旧无波无澜的神色。
她错愕于许寒筠出言阻止,一个不近人情的官,还会不忍么?
王侍郎未能揣摩透他的心思,说道:“许大人,此犯妇巧言令色,不动大刑,恐难得实情。”
许寒筠置若罔闻,目光掠过顾沅芷凄清的容色。
他眼里水波不兴,淡淡道:“本官奉旨忝为监察,难道是来观一出妇人殉节的戏码?况且血污公堂,亵慢朝廷威仪,有碍观瞻。”
顾沅芷一愣,方才免于刑罚的侥幸,化作被他轻蔑的难堪。
自以为勇决的陈词,落在他眼里,不过一场不入流、弄污公堂的戏码。
说她的血脏?真是好大的巍峨官威,满堂都盛不下!
王侍郎乃首辅一手提拔,是太子一党。今日堪问,只为坐实梅贺致罪名。他还待出言,被许寒筠一个眼刃堵住,顿时冷汗涔涔。
许寒筠声线染上不耐的倦怠,冷道:“本院查案不枉不纵,还需王侍郎另立章程不成?”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许寒筠是御前新贵,王侍郎讪讪道:“大人所言极是,是下官鲁莽。”
许寒筠举起惊堂木拍案,满室死寂。
他声色未扬,淡淡道:“今日到此为止,退堂。”
官吏躬身相送,许寒筠未曾理会,拂袖起身,阔步走下高阶。
顾沅芷始终低垂头,余光瞥见那人愈来愈近,目不斜视地径直朝她走来。
许寒筠身高八尺有余,如峨矫青松,行将压顶。一道光影覆来,她有心不想碰到他,腾挪着要起身避让。
偏他步履不停,衣袂带风,擦身而过时,一脉幽邃的冷冽清香,拂过她鼻尖。
不同于寻常男子熏的沉水、麝香,恰似雪后初霁的漠漠松林,极为清贵的香,品来是料峭孤寒的况味,还掺着几丝苦药香。
这香,竟有些熟稔。
与那日加挂囚车的帷幔味道,如出一辙。
顾沅芷心神震荡,抬眸看向门外,只窥得一道隽拔挺直的身影消失在远处。
京中官员,谁人宅第不焚些香料,许是恰好用了同一种罢了。
可为何有如此巧合的事,除了他又有谁这么大能耐,在锦衣卫手下抢人。
许寒筠是为了邀功抢差,还是什么?
一面在公堂上对她百般讥刺,驳斥辩白。一面又暗中照拂,越过收押诏狱的章程,免她全家受酷刑。
她心思三叠九转,理不出头绪,越发看不透这个人。
重回阴冷的牢房,她倚在冰冷的墙角,枯坐草秸上,将脸埋入膝间,人如雨打芍药似的郁郁低迷。
昔日闺中密友,家遭查抄。男丁年十六者,皆被处决。女眷或入教坊司,或没为官奴。
难道,她也要步入后尘?
她要怎么做?
这累世功勋的将军府,沦为权力洪流裹挟的一叶扁舟,翻覆在哪,便是一笔功劳。
夫君身负千钧冤罪,生死未卜。父母年老,不堪严刑。桩桩件件压覆弱质纤身,喘不过气来。
门外有人轻叩木栅,打断了她的思绪。
“顾夫人,小的叨扰了。”白日里推搡她的皂隶,此刻敛去所有不耐神色,恭敬无比地奉上一个朱漆食盒。
“顾夫人,小的给您送饭了,这是上头吩咐的,您慢用。”
她压下心中疑窦,揭开食盒。
清炒河虾仁、鲜嫩滑口的酱烧狮子头、碧绿翡翠的荠菜汤,还有一盅颗粒分明、晶莹的白粳米。
这菜肴不是京城口味,都是家乡姑苏菜。
“是哪位大人送来的?”她还待问询,却发现人不见了。
那皂隶此刻心里叫苦不迭,方才牢头吩咐,要把自己关牢里十天,皆因白日里推搡了顾夫人一下,他哪知道沦为阶下囚的将军夫人还有高官护着。
顾沅芷看着饭菜成色,分明是名厨所烹。前几日还吃的陈年糙米,今日许寒筠一来刑部,就换了好菜,过于诡异。
夹了一块虾仁,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竟与记忆中的家乡口味叠印。
勾起的乡愁凝成眼底的湿意,一盅白米饭浸了汤汁,入口软糯,可心底酸苦,噎咽难下。
那刀笔吏,岂会没来由地为她布上佳肴,无论他是如猫戏鼠的逗弄,还是别有所图的施舍......
她都不能在牢里引颈待戮,不如行险一搏,也许那个人,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久哀的灰蒙拭去,她目光雪亮,再无颓靡之色。放下碗筷,扣了扣铁门。
“麻烦差家,我有事想要求见许大人。”
......
城西的御史居第内,后院辟了一处鹰坊。
许寒筠换了一身常服,站在梧桐树下。
一只神骏不凡的白头隼高踞在鸟架上,琥珀瞳孔转动,偏头打量着它的主人。
这隼野性难驯,无人敢近身,唯独许寒筠能亲自喂养。
“雪奴。”许寒筠从食罐里夹起一块生肉条,递到隼喙边。
雪奴伸出利喙,迅疾啄去。
许寒筠看着它进食,神思溯回今日堂上,顾沅芷的那句“全夫妻之义”犹在耳畔,一股无名的郁气自心底窜升。
他想要抚摸雪奴颈间羽毛,然而今日雪奴也感受到他周身笼着戾气。
那隼猛地一偏头,尖锐的喙在他腕骨狠狠一啄。
他一时吃痛收了手,手腕上狰狞的伤痕蜿蜒,血汩汩滴落在地。
“连你也同我置气?”
随侍的老仆大惊失色,忙给他包扎:“大人,您没事吧,这畜生实在难养,不如...”
“无妨。”雪奴伤他已非一遭,他却并未在意。猛禽拘在掌中,纵予以温饱安逸,失去了自由,终归难得驯服。
但那又如何?纵是以血饲之,也不会放离。
他指腹蘸了一点温热的血,递到雪奴喙边。
“血饵还不够么?”他轻声曼语。新伤旧痂,连同旧怨,正好一块揭了去。
一名长随快步从月洞门外走来,恭敬垂首道:“大人,刑部那边传来话,顾氏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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