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陡然塞进大脑的记忆所感染情绪,胸腔剧烈地起伏抽动,眼底蓄起了一层雾气。
雷诤在睡梦中死死搂抱着他,力道很大。
他们以依靠的姿势死死依偎着。
束函清手指在雷诤的额头上碰了一下,指尖下传来的是活人的触感。
不是梦。
雷诤额角青筋暴起,正深陷在什么无法逃脱的梦中困境绝局中。
男人的薄唇神经质地抿紧,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呓语,一直在反复说不要。
束函清维持着那个姿势,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凝固了一般,他方才在梦境里看到的,关于那一夜雷诤袭击他之后的记忆,不是属于他自己的。
那是雷诤的记忆,是雷诤封存在雷纹里,在雷纹被彻底剥离是被束函清和他本人全盘接收。
在雷诤视角里,束函清看见了他死后,雷诤曾经像个死囚一般,绝望而麻木地坐在一间冻库般的房间内。
不远处的床上,正静静躺着面色惨白如纸的束函清,他口鼻之间早已没有了任何呼吸和活气。
只要看到活生生的束函清,雷诤的脑海里联想到一切与生命鲜活有关的美好词汇。
比如他的双眸,总是清澈而坚定,漂亮得惊人,待人接物时纵然有些傲气,却透着热情与真诚,骨子里还保留着一点如同野生小动物般的敏锐警惕。
可只要有人稍微顺着毛对他好上几分,束函清就会很轻易地卸下防备,给出毫无保留的信任,在某些方面天真得简直离谱。
可现在这些鲜活生动的细节,再也不能看见了。
束函清平日里如同玫瑰般的唇色,此刻干枯苍白,犹如一朵名贵的花在掌心里逐渐枯萎溃烂。
雷诤就像个等待判决的罪人一般枯坐在那里,无力垂在腿边的左手此刻鲜血淋漓,刺目的鲜血顺着掌骨流淌而下,在冰冷的地板上汇成了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他那双手,其实生得很好看。虽然常年握枪厮杀,指腹和掌心里泛着一层硬邦邦的薄茧,可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在用力时能看到淡青色筋络。
是将美感与力量感兼具到极致的形态,宛如造物主最完美的艺术品。以前无聊赖的时候,束函清最喜欢坐在雷诤怀里,掐着玩他的手指。
而此刻,雷诤把自己的手伤得离谱,粗暴翻涌的皮肉和猩红的鲜血混杂在一起,深可见骨。
雷诤脸孔上满是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崩溃,他神经质地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喃喃自语道:“就是这只手……”
就是这只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人。
在雷诤尚未在中央基地遇到落魄的束函清之前,由于公事他和慕烨那个小队合作过很多次。
慕烨那个人,雷诤其实还算挺欣赏的,异能强,性格低调内敛,办事效率极高,最重要的是,他不是个贪婪短视的货色。
雷诤理所应当地见过束函清很多次。
在雷诤的印象里,围在慕烨身边的束函清异能等阶不算低,性格更是开朗,双眸总是闪闪发亮,像一只永远不知疲倦的雀,寸步不离地跟在慕烨身后。
每当束函清仰起那张年轻,干净的脸看着他那个队长的时候,那眼神清亮得没有一丝杂质。
那副样子任凭谁来,也很难看不出他早已心有所属,情根深种。
后来雷诤在中央基地遇见他,是个阴雨连绵的日子。
雷诤透过车窗重重的雨幕,看见束函清正紧紧抱着手臂,孤零零地缩在一个巷口躲雨。
那模样像是一只被大雨淋得浑身湿漉漉的狐狸。他头顶柔软的黑发被雨水打湿,打着卷儿垂落下来,让人无端觉得,那黑发顶上应该会凭空生出两只耷拉下来的狐狸耳朵,可怜的。
雷诤收回视线不去看他,对前排的司机说自己要下车抽根烟,推开车门的同时,顺手抄起了后座上的一把黑色雨伞。
不远处那道清瘦的人影在袅袅腾腾的烟雾与瓢泼大雨中若隐若现。
雷诤微眯起眼,两指一并,索性掐灭了那根只抽了一半的香烟,随手一甩,撑开伞抬腿便跨过泥泞,大步朝着束函清走了过去。
雷诤那时在心底里恶劣地心生好奇,慕烨那个平日里办事事无巨细,护短成性的队长,究竟是怎么狠得下心,把这么一只漂亮的小狐狸给孤零零落在了这里。
皮鞋踩碎积水的动静惊动了避雨的人,他一靠近,束函清便警惕地倏然抬头看他。
那张脸上带着介于少年和青年人之间独有的气质,脸颊的轮廓线条柔滑得不可思议,一双瞳仁乌黑湿润,如同浸了水的墨玉。
大概是见了熟人,束函清抿着唇没说话,可那眼神里憋着的委屈,却是怎么藏都藏不住。
雷诤站在伞下,垂眼居高临下地盯了他足足两秒。
束函清慢慢把手臂放了下来。随着他的动作,雷诤一低头,便看到他那截颈项上覆着的淡青色血管,连同那精巧的锁骨都清晰可见。
是对雷诤构成致命诱惑的青涩。
雷诤眼底的情绪在刹那间深沉似海,面上却淡漠,他把伞柄塞进束函清冰凉的手心里,另一只手往风衣口袋里一插,转身便走。
然而没走几步,身后的雨幕中,便传来了束函清的声音。
那声音冲着他的背影说自己打架其实很厉害。
雷诤笑了。
他手底下要什么样的异能者没有,哪个打架不厉害?况且这只小狐狸在此之前,分明已经是有了主人的。
可他刚才那一喊,实在是太勇敢,也太可怜了。雷诤心想,如果自己现在开口拒绝,束函清会不会很难过。
他朝他说跟上。
身后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雷诤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答应得那般爽快。
雷诤那时候坐在回程的车里,偏头看着身侧那个局促的青年,在心底里冷冷地嗤笑:慕烨,这可是你自己弄丢了的宝贝,往后若是后悔了,可别怪我把人拐走。
雷诤活了三十年,字典里从来就没有拾金不昧这种圣人美德。
自那以后,雷诤隐藏了束函清所有的行踪踪迹,直接把人带在身边。
可束函清好像很不甘心只是依靠他,总是憋着一股子劲儿暗暗努力。雷诤便充当了他半个老师。
雷诤这才发现,慕烨平日里到底把束函清宠成了什么样子,束函清对于末世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血腥规则,骨子里也有些不太能全盘接受。
由此可见,慕烨平日里带他接触的世界是何等的干净。
慕烨竟然真的在这片荒芜糜烂的末世废墟里,硬生生给束函清保留下了最后一片不染纤尘的净土。
每次束函清板着一张脸,一脸正经且严肃地同雷诤讲,说你以后千万要提防谁谁谁。
可往往说完了,瞧见雷诤只是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束函清又会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羞恼:“雷诤……你总这么看着我干嘛?”
雷诤是真的觉得,束函清挺可爱的。
束函清真的生起气的时候也挺难搞的。
束函清第一次在他手底下完成了一个任务,整个人连制服都没脱,就那么直接歪在他办公室里陷入了沉睡。
当时雷诤推门进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
束函清睡得很沉,半边侧脸压着,瞧着平添了几分孩子气真累狠了,长而浓密的睫毛眼下在乌黑卷翘地垂着,眼底还带着一层淡淡的青色阴翳,双颊因为室内的暖气而呈现出红润,总是带着几分倔强的脸,乖得宛如一具毫无攻击性的漂亮玩偶。
雷诤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低头看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束函清那半边印出明显红痕的侧脸上看了看。
雷诤微眯着眼,偏头深呼吸了两口,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死死黏在了束函清的脸上。
躺在沙发上的那个人,发丝乌黑,唇红齿白。在昏黄而暧昧的夕阳余晖下,好似一幅落了墨的工笔画,精致得有些如梦似幻。
怎么会这样就让人就生出一种占有的冲动。
雷诤将束函清捞了起来,让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紧实的大腿肌肉处在刹那间传来了另一个人温热的体温。这种示弱的依偎,诡异地给雷诤带来了灵魂共振般的力量感。
没多久他就察觉到束函清其实已经醒了。
束函清大概还满心以为自己装睡装得天衣无缝。
雷诤垂眼看着他那微微抖动的眼皮,到底没忍住跟束函清说跟我吧。
束函清那双乌黑湿润的眼眸刷地一下就睁开了,眼底满是震愕。
雷诤终究还是等不及这只羽翼未丰的小鸟真正长大飞翔了,就将想要将他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而束函清,在某些方面确实是个令人惊喜的好学生。
他的枪法全是由雷诤教出来的。
内城一处枪声震天的地下射击场。束函清一身利落冷硬的黑衣制服,整个人被包裹得身姿笔挺,腰细腿长。他手中稳稳地托着一把沉重的改装军械,耳边戴着一副黑色的防噪耳塞站在枪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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