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这么久第一次听到束函清连名带姓,毫无尊崇地直呼自己的名字,语气里有恨不得饮其血的凶狠与戾气。


    慕烨诧异而受伤地看着他,可那双死死箍着对方细腰的手臂却依旧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他向来温和,清润的嗓音在这一刻被彻底逼出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冷硬:“函清,你第一次这样叫我。”


    束函清脸上的面具在这一瞬失控崩塌:“慕烨!我说了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指手画脚?我愿意跟谁在一起,愿意被谁睡,那都是我的事。我之前是喜欢你,我难道就要为你守节吗?”


    束函清觉得慕烨好像以为自己真的是庙里供着的神佛,几句话就能渡他回头。


    慕烨一只手压着束函清手里的刀,狠狠往下压了一寸。


    慕烨那只手掌上还缠着纱布。


    利刃刺入了肉里。


    温热浓稠的鲜血刹那间顺着两个人死死交缠的指缝间疯狂涌了出来。


    滴答。


    滴答。


    在死寂的夜色里,鲜血滴落在碎石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慕烨手腕上戴着的那串小叶紫檀佛珠,在混乱的推搡间,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大片黏稠的血迹。


    这玩意很娇贵,此刻完全在血泊里。


    束函清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本能地想要松手撤力,然而慕烨那只缠着纱布的掌心就像是焊死在那。


    月光下,慕烨肩膀处淌出来的血已经洇透了半个肩头,可他眼底竟然没有掀起半点因痛楚而生的波澜,仿佛这具被刺穿的肉体根本不属于他自己。


    沉寂了片刻,慕烨一开口,那语调竟然又诡异地变回了往日里那种纵容的温和:“气消了吗?”


    束函清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他是真的被慕烨给惊着了。


    “要是还没消气的话……”


    慕烨自顾自地低语着,攥着束函清的手,拖曳着那柄沾血的匕首,一寸一寸顺着锁骨往下挪动。


    刀尖在布料上划出刺耳摩擦声,最终抵在了左胸膛心脏的位置。


    “没解气就往这里戳。”慕烨盯着他。


    真是个疯子。


    眼看着慕烨掌心再次发狠要往下压,束函清浑身一战,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一股狠劲,猛地一把甩开了他的禁锢。极度的紧绷骤然松懈,他两条腿骨登时一软,差点整个人狼狈不堪地瘫坐在地:“够了!”


    哐当一声。


    那柄沾满了黏稠血迹的匕首滚落在地,在沙尘里沾了一层脏污。


    慕烨单膝跪在他面前,那只沾染了猩红血迹的手掌探过来,想要贴一贴束函清苍白的侧脸,可手还没完落实,束函清便厌恶地偏过头去:“别碰我。”


    前世束函清和慕烨决裂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不想再见到慕烨。


    慕烨的手指僵了僵,跪在沙地上,双手捧住束函清的脸颊,低下头:“你说得对,我没资格管你。”


    “所以我求你,跟他分开,好吗?函清,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什么都愿意为他做,就是不会跟他在一起。


    束函清掀起眼睫,看着眼前狼狈的慕烨,残忍地吐出两个字:“不分。”


    “如果队长实在眼馋这份关系,你倒也可以考虑一下直接把他撬走,我是不会再像以前那么蠢,把真心放在一个永远不可能的人身上,你究竟是觉得荣桦这个人有问题还是看不得我幸福你自己清楚。”


    束函清丢下这句话,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头大步离去。


    回去营地的必经之路上,他迎面撞上了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的雷诤。


    在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雷诤的身躯丝毫没有让开侧路的意思,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死死盯着束函清:“荣桦知道你跟你那个队长私底下也纠缠不清吗?”


    束函清冷冷地看了雷诤一眼。


    那一眼太复杂了,两辈子的血海尸山,荒唐错付,执迷不悟,全都沉淀在那短短的一瞬里。


    束函清:“……关你什么事?”


    雷诤警告他:“荣桦挺喜欢你的,最好不要背叛他。”


    束函清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雷长官看起来不太像有忠贞价值观的人。”


    雷诤目光划过束函清的唇一路往上,眼神像带着勾子:“荣桦算我半个弟弟。”


    束函清不知道雷诤跟他说这话的意义,难道他这个时候就对荣桦有意思了。


    束函清还记得前世身死之仇,他凑近了雷诤嘲讽说:“雷长官,恕我直言,你还比不上我们队长,没机会的。”


    束函清说完就走了。


    雷诤看着束函清的背影,突然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


    为什么?


    为什么看着那个人离去的眼神,他的心脏居然会泛起一阵近乎窒息的剧烈刀绞之痛,为什么束函清身上会有他的异能?


    束函清回到了营地。


    还没走近篝火圈,荣桦一瞧见他的身影便窜了上来,按住他的肩膀,问他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荣桦借着火光,他一眼瞧见束函清侧脸上上的血痕,帮他把那抹血迹擦掉:“怎么会有血,束函清你是不是受伤了?伤哪了?”


    束函清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荣桦,一时有些失神。


    他伸出两条手臂,环住了荣桦的腰身,将整张脸都深埋进了荣桦的颈窝里。


    他抱得那么紧,像是一只在风暴里被淋得湿透的倦鸟,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唯一一处能够庇护他的温暖港湾。


    荣桦的身形一愣,显然没想到平日里冷淡的束函清突然主动投怀送抱。


    恰在此时,慕烨也一步一步从阴影里走了回来。


    此时的圣苏小队的队长,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风光霁月,高不可攀的神仙模样。他脸色惨白如鬼,整个人被风沙吹得极其狼狈,尤其是左肩到前胸的位置,一大片黏稠的暗红色血迹已经彻底蔓延开来,将黑色衣料浸得黑红一片。


    荣桦脸上的错愕瞬间褪去,搂着束函清,一双野性未驯的黑眸隔着逼仄的空间距离,钉在不远处的慕烨身上,那眼神里的疯狂暴虐,仿佛在下一秒,就要越过这几步的距离,生生将这个觊觎他怀中宝物的队长当场咬死。


    束函清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慕烨的,雷诤的。


    什么主角炮灰。


    他既然活了过来,就不会受人操控。


    慕烨和雷诤也不配得到幸福。


    第16章 先一步在这具身体上打下了属于他的烙印


    营地里的气氛在刹那间绷紧到了极致,宛如一池即将沸腾的死水,激荡着一触即发的暴戾。


    不远处的桑迈本来正咬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一回头瞧见这场面,尤其是看到后脚跟过来,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洇透的慕烨,太阳穴登时突突狂跳。


    他心想这叫什么荒唐事,一个两个的,又抱又恨的。


    心里骂归骂,桑迈还是急忙吐掉嘴里的干草,拧着眉头大步迎上前去,作势要去查看慕烨肩头的伤口。


    毕竟那血流得实在太招摇,慕烨手上全是血,在摇曳的篝火映照下很明显。


    刚刚还在跟人咬耳朵的云映见状倒吸一口凉气:“……队长,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出去一趟怎么伤成这样?”


    慕烨的五指死死攥着那串沾了血的小叶紫檀,在密集的视线中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硬撑着说了句没事。


    他那张常年不染尘埃的俊脸此时此刻已经白得泛青。


    再随后走过来的雷诤目光在几人身上过了一圈,瞥了一眼束函清,最终在慕烨那处不断渗血的左肩上定格:“……慕队长,你最好现在把伤口包扎干净,后面还有一整段长途的硬仗要赶,你们的队伍缺不了主心骨。”


    慕烨静默了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个字:“好。”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喧嚣里,束函清率先收回了力道。


    他面无表情地松开了环在荣桦腰间的手臂,连个余光都没往慕烨那边分,直接一言不发地侧身进了刚才搭好的帐篷。


    荣桦的身架子紧随其后,几乎是衔着他的脚后跟就一起挤了进来。


    一进帐篷荣桦便急不可耐地去扒拉束函清的外套,连声叠句地说想查看他到底有没有受伤。


    束函清方才在营地外那一瞬间的依恋与脆弱,对荣桦来说简直具是致命的着迷魔力。


    尤其是束函清因为情绪剧烈起伏,眼底还隐隐蒙着一层未褪干净的水光,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荣桦的时候,那眉眼间流淌出来的冷艳与韵味,像是一团潮湿温柔的云雾,将他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包裹,溺毙其中。


    荣桦觉得自己像是沦陷在了一汪无法自拔的泥泞沼泽里,明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难以逃脱的万劫不复,可只要束函清勾勾手指,他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可一想到慕烨一身是血,紧随着束函清回营的那一刻,荣桦恨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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