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说气味能触发回忆。相较于其他感官,嗅觉与人类记忆的连结更加古老,更加直接。


    “我当时帮你搬家,还特别喜欢那棵树来着。”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是浣熊市的悲剧发生之前,曾经有过许多美好回忆的地方。


    里昂·肯尼迪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回忆纯粹美好的地方不多。他很小的时候就亲眼目睹了父母的死亡,成年后没多久又被卷入生化恐袭事件,和联邦政府签了卖身契。


    但如果一定要仔细寻找的话,那个老警察将他抚养长大的地方,一定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净土之一。


    哪怕时隔多年,也会在重新接触到熟悉气味的瞬间回想起朦胧的记忆。


    电话那头,里昂的声音安静了好久。


    “你现在在哪?”


    “我在家里。”


    她站在阳台上,望着远方的景色,然后慢慢地深吸一口气。


    “你听我说,里昂。”她换了个手,将手机贴到耳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足够平稳。


    “你还记得当年的浣熊市吗?”


    “当然。”他问,“怎么忽然提起这件事?”


    “我曾经说过,你那个时候救了我。这句话是真的,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这句话都不会改变——你已经救了我,里昂。”


    无法言喻的心慌涌上心头,里昂的声音在那一瞬警觉起来。


    “卡瑞娜,你现在在哪?”


    “我在家里,里昂。”


    “告诉我实话。”


    她仰起头:“我就在家里,里昂。”


    电话那头,他离开办公桌站了起来。在这期间,他好像撞倒了什么东西,旁边的人惊讶地询问出声。


    “我现在就回来,你在原地待着,哪都别……”


    “不,别回来,里昂,我没事。”


    “我马上就回来。”他不断重复,“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你别动,千万别动。”


    “这两个月我过得很幸福。谢谢你,里昂,在遇到你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能这么爱一个人。”


    “别挂电话。”里昂呛出声音,他仿佛已经预感到什么,声音染上哀求的意味,“不要结束通话。”


    “在这之前,我做了一些错事。”


    “不,别这么说——拜托,别这么说。”


    他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卡瑞娜……”


    “我得去处理一些事,人不能一直逃避自己所犯下的错。”


    “我马上就回来,你等我,不管是什么事我们都一起解决,你别丢下我——千万别丢下我。”


    她闭了闭眼,然后轻声告诉他:“可能要食言了,我真的很抱歉。”


    “不……”


    “别做傻事,里昂。”


    “卡瑞娜——”


    声音微顿,她说:“我爱你。”


    不待里昂回应,她结束通话,从阳台上转过身。


    联邦政府为了逮捕她摆出了好大的阵仗——联邦调查局、联邦法警局、还有华盛顿特区都会警察局的人全来了。


    “卡瑞娜·里弗斯,”为首的联邦调查员告诉她,“你因叛国罪和多项一级谋杀罪被捕。”


    第60章 60


    助人者人恒助之


    2002年,秋天。


    她将搬家的纸箱放到地板上,午后的斜阳透过窗户落进来,照亮了空气里细微闪烁的尘埃。


    位于二楼的房间对着后院,白色的窗户如同画框,画里的金色树叶映衬着碧蓝的天空,美好得像一个人不愿醒来的梦。


    里昂·肯尼迪的房间保持着他去上警校之前的模样:墙上贴着他十几岁时喜欢的摇滚乐队的海报,书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参考书籍。那些泛黄的书页边缘露出褪色的便利贴书签,显示出被翻阅过无数遍的痕迹。


    她站在那张书桌前,站在他年少时的房间里。身后的门仿佛不知何时就会被十几岁的里昂·肯尼迪推开,他像往常一样走进来,将背包放到床脚边,翻开那些贴满便利贴的参考书。


    她几乎能看到他当年备考警校时的身影。


    有时候,她也会忍不住想——如果没有1998年9月30日的那个雨夜。如果浣熊市的悲剧并没有发生,里昂·肯尼迪的生活沿着原本的轨迹进行下去,他会拥有怎样的人生。


    他一定会成为一名很好的警察,和同事相处融洽,深受所有人信赖。


    他追查棘手的案件,将罪犯绳之以法,为了守护他人而不懈努力。


    但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可能会渐渐意识到现有体制的腐败,意识到一名警察的工作永无止境。因为每天都有犯罪发生,每天都有悲剧无法避免。在他多年的警察生涯中,肯定也会出现他没能拯救的人,出现无法挽回的遗憾。


    年轻时,他心怀无比美好的愿望,然后随着年岁的增长,发现有些愿望注定无法实现。


    到了那个时候,他会怎么办?


    他还会想要成为一名警察吗?


    她站在桌前,翻开手里的书,手指抚摸着那些早已褪色的笔记,发现答案是「当然」。


    他当年早有觉悟。


    警察的平均寿命比普通人短七年,罹患心血管疾病的概率远高于常人,创伤应激障碍和酗酒问题更是如影随形。


    种种因素叠加之下,警察的自杀率是平民的两倍。


    ——里昂·肯尼迪全都知道,然后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就算未来会灰心、会愤怒、会信念动摇。就算他的人生可能会因此遭遇各种不幸,他还是想当警察。


    里昂·肯尼迪想帮助他人。


    不管是按照原本的人生轨迹自愿加入警队,还是因为浣熊市的飞来横祸而被迫成为联邦特工——不管重来几次,不管他的人生多么坎坷,不管要失去多少东西。


    里昂·肯尼迪永远都想帮助他人。


    ……


    随着囚车的车门合拢,外界的光线被无情隔绝。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一刻,因此当它终于来临时,她反而感到了某种解脱。


    她戴着手铐,靠着车壁。荷枪实弹的押解员坐在她对面。她从那些人身上感觉不到多余的情绪——没有敌意、没有鄙夷、没有憎恶,就像四周冰冷坚硬的墙壁一样,她无法从那些人的表情看出任何想法。


    她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去哪,地点什么的也并不重要。


    她曾是联盟的清道夫,当然知道背叛者的下场是什么。但当她在审讯室里坐下来,看到桌上那些清晰确凿的罪证时,她还是忍不住稍微笑了一下。


    ——联盟是真的很想要她的命。


    他们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把所有证据交给联邦政府的执法部门。


    在那些证据面前,任何狡辩都是徒劳。


    “你承认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我承认。”


    “里昂·肯尼迪知情吗?”


    “他不知情。”


    她说:“他是一个好人,和我不一样。”


    她顶多算良心未泯。


    人的良心真是神奇的东西——它能让人违背生物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她从一开始就有逃跑的机会,但她已经不想再逃了。


    对于自己的罪行,她供认不讳。


    签署供词后,她很快面临审判。根据军事司法法典,在国家安全紧急状态下,军事委员会可直接对她进行简易审判,无需公开陪审团。


    她的结局早已注定,接下来的一切都只是象征性地走个流程。


    不管是叛国罪还是一级谋杀罪,随便哪一项压下来都是死刑或终身监禁。


    被判枪决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意外。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所有程序极度简化,判决与执行都无比迅速。


    她被转移到没有窗户的单间牢房里。在这期间不允许他人探视。但也许是因为她全程配合,那些人没有拿走她的戒指。


    单间牢房布置得极其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台小小的电视。她背靠墙壁坐下来,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无名指。


    为了不让自己决心动摇,她一直在极力避免自己想起里昂的身影。


    但人生即将走到尽头时,她没有办法不去想他。


    没有办法不想起那个在警察局天台上拦到她面前的身影。没有办法不想起那个擦去她眼泪的人,没有办法不想起他挑起嘴角露出笑容的模样。


    若说她不担心他,那肯定是在说谎。但里昂·肯尼迪还有很多人需要他。


    他还有很多人需要他。


    两个月的时间虽然很短,但已经是难以想象的恩惠。


    牢房外传来动静,行刑团队来得很准时。


    她是那天的VIP,高墙环绕的刑场没有其他人。


    灰暗的苍穹云海翻涌,她走到标记好的地点,根据指示站好。


    执行死刑前,有些犯人会要求蒙上眼睛。但她想再多看这个世界一眼,拒绝了刑场人员为她蒙眼的动作。


    陌生的声音宣读着死刑执行令,她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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