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次,她有正当的出门理由——两人都得进行体检。


    体检地点是DSO总部的实验室。她的情况是不能再拖,而里昂是需要进行二次检查。具体的检查原因雪莉并未明说,但估计和厄尔庇斯有关。


    第二天一早,卡瑞娜时隔将近两个月,终于呼吸到外面世界……不,是地下停车库的清新空气。


    今天的行程很简单,两点一线,从里昂公寓的停车库到DSO总部的停车库,这之间不会有任何其他行程。她想绕道去一趟快餐店,都被他无情否决了。


    “我想吃鸡肉卷饼。”


    “DSO总部有鸡肉卷饼。”


    “我想喝南瓜拿铁,加双份奶油和奶泡。”


    “DSO总部有南瓜拿铁。”


    ——骗子。明明就只有超级苦涩的浓咖啡。


    两小时后,卡瑞娜捧着一杯加奶加糖浆的浓咖啡,坐在里昂办公室的沙发上。


    体检报告今天就能出,在这期间,里昂得照常工作,处理他桌上堆积如山的报告。


    “让我猜猜看,那些犯了错、被你叫进来「聊聊」的人,平时就坐在这张沙发上。”


    闻言,里昂扯了扯嘴角,从那堆报告中抬起头:“很遗憾,这是哈尼根每次来我办公室训我时的歇脚地。”


    “噢。”想起某些不太美妙的回忆,她心有余悸地喝了一口咖啡,“听起来哈尼根一点都没变。”


    “说实话,让她在后勤支援部工作有点浪费人才。”


    这两个月,DSO忙得不可开交。联盟在「方舟」持续进行了二十多年的非法实验,光是对现场实验数据、设备、生物样本的收集与保全,就已经是足够浩大的工程。


    与此同时,DSO还得根据邮件记录梳理联盟的黑市交易网络,追踪资金流向,排查涉案人员,锁定生化武器的最终去向。


    随着调查不断深入,丑闻越挖越深。联邦政府已决定重启对保护伞公司的调查。甚至现任总统也未能置身事外——有内部消息称,他很快将引咎辞职。


    从早上到下午,所有人都忙得几乎没有吃饭的时间。


    卡瑞娜坐在里昂的办公室里,看着各种各样的人进来找他帮忙。


    里昂·肯尼迪是DSO的创始人之一。当年他与亚当·本福德一同构想出了这个部门的雏形,目的是将打击生化恐袭的效率最大化。


    1998年的浣熊市事件,让他第一次接触到了生化武器所能带来的毁灭性伤害。


    二十年多后,他依然战斗在前线。


    按理说,这种关键时期,他应该在出外勤。但其他特工都心照不宣地把工作揽了下来,让他能够继续待在华盛顿。


    午后的光线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深秋的天空灰蒙蒙的。卡瑞娜一直望着那个身影,大概是看的时间有点久,他轻咳一声,抬头问她:“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她说,“只是想多看看你。”


    正要推门进来的特工默默退了回去,悄无声息地带上门。


    里昂揉了一把脸。


    “你这样我没法专心工作。”


    她耸肩:“那就忽略我。”


    里昂看起来欲言又止。


    “卡瑞娜。”


    “嗯?”


    “你明显有什么话想说。”


    她考虑了片刻,然后将手里的咖啡放到一边。


    “你看起来并没有完全松口气。”


    厄尔庇斯的存在,意味着所有以T病毒为基础的武器都将失去威胁。一旦DSO能够实现量产,对反生化恐袭将会带来颠覆性的影响。


    「方舟」是联盟最核心的实验室之一。虽然无法立刻将其势力连根拔起,这次的打击足以对联盟造成重创,让它一时半会儿都无法像以前一样恣意妄为,透过影子政府操弄局势。


    每一条都是极重大的进展,可他体内的某根弦依然绷着,并没有完全松开。


    发现厄尔庇斯是抗病毒剂时,他确实如释重负。


    如果T病毒能彻底从这世上消失,里昂·肯尼迪当然会无比欣慰。那沉甸甸地压在他灵魂上的重量,这么多年后终于有了松动桎梏的迹象。


    但他在这一行待了太久,见了太多,知道这多半不是结束。


    “而你依然在这。”


    “我依然在这。”


    自1998年的浣熊市事件——生化恐袭浪潮爆发的起点,已经过去二十八年。


    和那时相比,他无法说出「世界变得更好了」的豪言壮语。


    卡瑞娜开口:“我可以说句话吗?你听了不许笑。”


    “我保证,我不会笑。”


    “用你衣橱里的皮夹克起誓。”


    闻言,里昂微微扬眉,但还是顺从道:“我以我衣橱里的皮夹克起誓。”


    她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半晌,才小声说:“浣熊市事件之后,我曾一度以为会变成世界末日的局面。”


    病毒扩散,制度崩塌,人类社会退回最原始野蛮的状态——就像无数电影里描绘的那样。


    “但事实是,虽然生化恐袭时有发生,人们的日常生活还在继续。”


    浣熊市事件爆发后的第二十八年,人们仍然会为学业和工作而发愁。到了感恩节和圣诞节,超市照常会进行打折甩卖。新年夜的倒计时,人们依然会将纽约时代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华盛顿DC早上会塞车,打开电视会有天气预报。社交媒体每天都非常热闹,偶尔也会有网民骂DSO是浪费税金。


    “有时候,世界不需要变得更好,只要不变得更坏就可以了。”


    她抬起头,忍不住朝里昂笑了一下。


    “而世界之所以没有变得更坏,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里昂。”


    因为有他这样的人,将自己的大半人生奉献给了反生化恐袭,其他人平凡的日常才得以继续。


    只是为了不让世界变得更坏,就得有无数人为此竭尽全力。


    她还想说很多,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为一句——


    “谢谢你。”


    这句道谢,她说得真心实意。


    随着岁月的流逝,他眼睛的颜色变浅了。但里面的光芒盈动起来时,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里昂望着她,喉咙微动的模样似乎有无数话想说。


    好半晌,他才重新开口:“世界也许没有变得更好,但有些事情终究是改变了。”


    “比如什么?”她问他。


    “希望。”


    他曾经认为,他在有生之年不会看到任何曙光。


    但现在,他愿意怀抱希望——未来的某一天,或许他能看到浣熊市事件开启的一切彻底画上句号。


    这个未来也许很远,也许不会发生。


    但至少,他怀有希望。


    里昂·肯尼迪的体检报告在下午出了结果。


    之前患有浣熊市综合症的人,注射厄尔庇斯后,细胞的端粒磨损被大幅减缓。


    换种说法,就是他还有很多年,能继续活跃在前线。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瞬,卡瑞娜神情如常。


    “坏消息,肯尼迪特工,”她告诉他,“你一时半会儿无法退休了。”


    她忍了好久,忍到两人抵达停车场,里昂为她打开车门时,她才忍不住抱着他哭了起来。


    她抱着他的背,将脸埋在他怀里,像小孩子一样哭得肩膀发抖。


    这么多年过去了,里昂·肯尼迪帮人擦眼泪的技术还是那么差劲。


    他被她哭得手足无措,不断笨拙地替她抹着眼泪,结果眼泪越抹越多。他低咒起来,和以前一样慌张,反而终于把她逗笑了。


    她亲了亲他胡茬粗糙的面颊,然后拢住他的脸,交换了一个满是泪水味道的吻。


    那几天发生了好多幸福的事。


    里昂找到当年的工匠,重新为她订制的戒指送到了。两人傻乎乎地握着手,一起拍了一张照片。他们的手机里现在已经有很多合照,都是一些琐碎平凡的日常。由于里昂拍照的技术不太行,有些照片甚至连光影都有些模糊。


    她开始时不时给他送一些小礼物——当然,用的都是他的钱。


    收件人的地址,她填的都是他在DSO总部的办公室。那样他早上抵达办公室时,第一眼就能看到放在桌上的礼物。


    今天的礼物是一小瓶熏香,她千挑万选,特地找了好久。


    卡瑞娜走到阳台上,满怀期待地将手机贴到耳边。


    “收到礼物了?”


    “收到了。”电话另一头,里昂低沉的声音含着笑意,她几乎都能在脑内描摹出他嘴角弯起的弧度,“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气味莫名令人放松。”


    “欸,你不记得了吗?”


    “什么?”


    “你以前家里后院有一棵特别漂亮的鹅掌楸。”


    那棵鹅掌楸生得极为高大,映着碧蓝的天空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到了秋天,那棵树落满黄金,比春夏开花的时候更加灿烂美丽。


    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回过家,但对她来说,坐在那棵树下的回忆清晰得恍如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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