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制的厚重门扉很快再次在她身后合拢。她沿着密道来到疗养院的阁楼,发现维克多正忙着将自己的猎物绑到椅子上。


    那个高大的背影显得非常愉悦,继格蕾丝之后,传说中的里昂·肯尼迪也很快送上门,他今晚收获颇丰,而他坚信这一定是某种好兆头——一切都象征着他离解开「厄尔庇斯」的秘密又近了一步。


    想到这里,维克多就兴奋得忍不住发抖。


    她站在维克多身后,一眼就看出他动作的业余——他将人放到一把孤零零的椅子上,然后用粗麻绳将人的双手在椅背后绑好。在这期间,他既没有对里昂·肯尼迪进行彻底的搜身,也没有将他的双腿绑起来。


    她甚至看到里昂·肯尼迪的工具包还留在身上。但她什么都没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他真的感染了浣熊市综合症吗?”


    “毫无疑问。”维克多告诉她,“我的诊断绝不会出错。”


    她走到那个身影旁边,根据维克多的示意拉开男人右肩的衣领。


    丑陋的黑色淤痕从右肩爬上男人苍白的脖颈,看起来就像某种腐烂的疮疤,而且明显有继续蔓延的趋势。


    ——中期。


    他的感染已经发展到了中期。


    她无意识用手指抚过那些黑色的淤痕,动作非常轻,几乎有些小心。但男人的呼吸似乎颤了一下,微微跳动的眼皮和心率的变化都表示他马上就要醒过来了。


    她在那一刻收回手,无声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维克多身后。


    维克多露出一丝笑意:“真有趣,他恢复意识比我想象的要快。”


    刺眼的灯光照在脸上的那一刻,绑在椅子上的身影本来想偏过头,目光却在扫到她的身影后凝住不动了。


    “欢迎来到罗滋山疗养院,肯尼迪先生。我想,我们接下来可以好好谈一谈。”维克多露出笑容。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儿——是为了我吗,还是那个FBI的小姑娘?”


    “……”


    “说句话嘛。”维克多在里昂·肯尼迪面前弯下腰,颇感兴趣地观察着男人的神情。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见他始终沉默,维克多耸耸肩,有些扫兴地直起身。他转而走到器械台边,从血迹斑斑的托盘里找到一把手术刀。


    “不如,我们直接开始「治疗」。”


    那把手术刀,一看就很久没有消过毒了。


    “维克多。”她忍不住出声的那一刻,两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准确地说,是维克多朝她看了过来。因为里昂·肯尼迪从一开始就没移开过视线。


    “审讯交给我,你去看看血样分析的结果出来没有。”


    维克多扬起眉:“我才刚刚开始。”


    “我们离解开「厄尔庇斯」的秘密已经很近了,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出差错。”她看向楼下的某个位置,“斯宾塞的研究需要你。”


    那个高大的身影似乎思考起来。


    “不要想着搞什么小动作。”维克多朝她咧嘴一笑,“因为泽诺会知道的。”


    他放下血迹斑斑的手术刀。


    “但有一件事,你说对了——斯宾塞的研究确实需要我。我不能辜负我主人的期待。”


    维克多离开后,周围变得安静下来。


    堆积杂物的阁楼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清理,惨白的光线里浮动着厚重的尘埃。


    时隔半年不见,他依然用那种目光望着她。


    他只是看着她不说话,她就觉得喉咙紧缩,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捏着,闷闷地钝痛起来。


    ——你真的要死了吗?


    真奇怪,她居然想问他这句话。


    ——你真的……要死了吗?


    她强迫自己别开目光,走到器械台前,仿佛在寻找趁手的审讯工具。


    “你感染了浣熊市综合症,而且已经是中期。这种疾病由人体内变异的T病毒导致,目前没有治疗手段。病情进展到晚期后,你会经历剧烈的疼痛、眩晕,而且会开始咳血。保守估计,你可能只剩下几天的寿命。”


    没有得到回应,她忍不住转过身。


    “你听见我刚才说什么了吗?你快死了。你相当于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如今在街上乱跑,玩你的救人游戏。”


    “听起来和我平时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里昂·肯尼迪终于开口时,低哑的嗓音染着轻微的自嘲。


    他扯了扯嘴角:“这甚至不是我这辈子以来的最糟糕的一天。”


    “你最糟糕的一天是什么?二十八年前的浣熊市事件吗?”


    “不,”他看着她,“是失去你的那一天。”


    “……”


    “你看,你又露出了那种表情。”


    这可能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他不想把气氛搞得太沉重。


    他依然用那种舍不得眨眼的目光望着她。但他的情绪已经变得比之前内敛很多。仿佛他已经知道自己所求的事物没有实现的希望。如今他只是想再多看她几眼,多听她说几句话。


    “你接下来要怎么折磨我?”他努力用玩笑的口吻道,“逃跑,然后消失?”


    ——但他没有下一个二十年了。


    她将手里的东西放回托盘。


    “你现在应该在病床上躺着。”


    癌症晚期病人所剩的寿命都说不定比他长。


    “那有区别吗?与其躺着等死,至少我在这里还能做点什么。”


    至少,他还能在死前尽力帮助一些人。


    她离开器械台,走到他面前。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改变心意是吗?”


    里昂·肯尼迪微微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忽然走出洞窟时看见了外面的阳光。


    “不会。”他哑声告诉她。


    就算死,里昂·肯尼迪也要死在拯救他人的途中。


    她咬破自己的舌尖,然后用指背抬起他的下巴。


    “张开口。”


    灰蓝色的眼瞳放大的瞬间,她低头吻上他的嘴唇,将自己的血液渡到他口中。


    呼吸声突兀地卡在喉咙里,他好像在那一瞬完全忘了该如何反应,整个人都静止在原地——心跳、呼吸、思维,全部化作空白,连吞咽的本能都一并忘记了。


    她不得不提醒他:“咽下去。”


    维持着呼吸相贴的亲密姿势,男人的喉结随着无意识吞咽的动作滑动了一下。


    里昂·肯尼迪好像在那一刻骤然回过神,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她收回手,离开他时,他下意识想追上来,像溺水的人寻求氧气,喉咙里本能地溢出渴望的声音。


    “先别动。”她飞快按住他背后的手。她知道他的工具包还在身上,里面有能帮助他脱身的刀具。


    他僵在原地,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紧绷。仿佛用上所有自制力才勉为其难地忍住了挣脱束缚的冲动。


    确定里昂·肯尼迪不会挣扎,她才慢慢收回手。


    “为什么?”他急促地喘着气,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溺水的人忽然活过来了一样。


    “为什么?”他忍不住重复,眼底的希望死灰复燃,同时又脆弱无比。


    他似乎无法再承受一次打击,但又亟需要从她这里寻求一个答案。


    “你应该先问我刚才给你喂了什么。”


    她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了,忍不住微微移开目光。


    “我的血相当于抑制剂,能减缓你病情发展的速度。”虽然没有维克多研制的抑制剂好用,但由于泽诺的提防,她现在手头的选项不多。


    里昂·肯尼迪盯着她。


    他声音沙哑:“你希望我活着?”


    他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


    “你希望我活着,是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得亮得惊人。


    “我需要你活着。”她决定进入工作模式。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联盟在寻找「厄尔庇斯」。这是斯宾塞死前研发的最后一种病毒。而联盟相信它是一种能改变世界当今格局的武器。”


    “那个叫格蕾丝的FBI之所以会被绑到这里,也是因为联盟认为她能帮助他们获得「厄尔庇斯」。”


    和联盟以往给她的任务不同,这次他们不是想去掉棋局里的几枚棋子,而是打算掀了整个棋盘。


    如果「厄尔庇斯」真的是那么危险的武器,那它决不能落到联盟或泽诺手里。


    联盟是反派,反派的天敌是主角,而里昂·肯尼迪——显而易见,是主角之一。


    里昂·肯尼迪看着她。


    “你打算背叛联盟。”


    “他们没收了我的财产。”她回答,“会想跳槽很奇怪吗?”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他好像被某种滚烫的情感堵住了喉咙,但这次不是悲伤,不是绝望。


    那个身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


    “你需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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