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妮没有立刻把她扔出去——她擅自认定这一定是因为几年不见,对方其实也有些想她。


    “保护伞公司的败诉,你的证词明明也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站在办公桌前看数据的身影冷笑一声:“我的奖励就是我的脑袋现在还连在脖子上。”


    亚妮·铂金能够活到现在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对T病毒和G病毒了解无人能及,联邦政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替代品。


    不管到哪里的实验室,亚妮·铂金都会是生化武器相关项目的首席研究员。也只有保持这种实力,她才能确保自己不会某天被人发现离奇自杀于自己的公寓。


    大概是数据分析得差不多了,亚妮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然后没有什么表情地朝她看来。


    “你的例行体检结束了?”


    “结束了。”卡瑞娜笑眯眯地说,“我健康得很。”


    联邦特工每年都会定期进行体检,但她的情况不太一样。她每个季度都会进行全面的检查,确保她体内的T病毒没有变异,她还处于人类的生理范畴。


    至于那多抽的几管血会落到谁的手里、发挥什么作用,就不是她所能关心的了。


    “心理咨询师那边也看过了?”


    “和以前一样,他们觉得我是心理创伤造成的分离性遗忘。”她耸耸肩,“但我看起来像需要吃药的人吗?当然不像。”


    亚妮语气凉凉:“他们应该多给你安排几次脑部的核磁共振。”


    “噢,亚妮,你关心我。”卡瑞娜露出感动的表情。


    亚妮看起来很想将她赶出办公室,但在最后一刻忍住了。


    后腰靠上办公桌沿,亚妮抱起手臂。


    “你的定位芯片?”


    “还在老地方。”


    “西蒙斯没有联系你?”


    “还没有,保护伞公司现在解体了,他估计正忙着吃得满嘴流油呢。”


    亚妮神色冷淡。


    “你对亚当·本福德这个人怎么看?”


    “里昂说他是值得信赖的盟友,他到目前为止也确实算言而有信。”


    闻言,亚妮露出冷笑:“他和德里克·西蒙斯是多年的好友。”


    “但你和雪莉的事,他确实暗中出了不少力。”


    亚当·本福德去年被正式任命为中情局局长。有这么一个人在己方的人脉关系网里,当然比没有要好得多。


    “不过,出力最多的人还是里昂。”


    亚妮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明知故问:“所以,他人呢?”


    “我们目前都在行政休假。”


    换一个说法,就是停职处分。


    保护伞公司倒台后,剩下的员工抓的抓,逃的逃。大量的病毒和生化武器在这期间流向黑市。


    他们这次的任务是拦截一场黑市交易。但和线人碰头时,那人没有在约好的时间地点出现。


    等她和里昂反应过来,赶到对方住址,一家五口已经被残忍杀害,走廊墙壁溅满血迹。


    照片里笑意盈盈的一家人,最小的女儿才六岁。


    组织里有内鬼,他们已经暴露了。任务当场终止,两人被命令撤退。


    但看到那一家人的尸体时,里昂体内的一根弦好像突然垮了。


    他违抗命令,拒不撤退。她当然只会选择跟上,和他一起擅自行动。


    但就算正义得到了伸张,死去的人也不能复生。


    回到基地后,两人被停职处分。这已经是极轻微的处罚,而她怀疑亚当·本福德在其中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停职处分为期两周,和带薪休假差不多。


    今天是停职第九天。卡瑞娜朦朦胧胧醒来时,意识到窗外正在下雨。


    春末时节,雨声淅淅沥沥,冰凉的雨珠沿着玻璃蜿蜒而下。她没有打开台灯,摸出手机,亮起的屏幕显示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六分。


    “我可以过来吗?”


    她知道他还没睡。


    自从回来后,他就一直断断续续地失眠。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回信。


    “可以。”


    她从床头抽屉里拿出对门的备用钥匙,除此以外什么都没带。她打开门,来到对面的公寓。和往常一般,里昂已经在沙发上铺好毯子。


    “又做梦了?”他问她。


    她撒谎:“嗯。”


    梦到和浣熊市相关的噩梦时,这是两人的约定。


    她躺在沙发上,里昂在旁边打地铺。


    客厅的角落里亮着一盏灯,柔和黯淡的灯光是专门为这种时刻准备的。


    她侧过身,脸颊挨着靠枕,从沙发边缘垂下一只手。


    “里昂。”她小声唤他。


    “怎么了?”


    她轻轻晃动手指,好像想要用手指勾住什么似的。


    片刻后,里昂微微抬起手,如她所愿,勾住她晃来晃去的手指。


    这个动作没有其他多余含义,只是两个浣熊市幸存者的彼此安慰罢了。


    ——我并非孤身一人,因此你也不是。


    握住另一个人的体温时,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里昂是在凌晨五点多的时候睡着的。


    七点多的时候,窗外的雨暂时停了。天空灰蒙蒙的,云层潮湿柔软。卡瑞娜轻手轻脚地在厨房里翻出燕麦片和牛奶,用最小的火慢慢加热。考虑到里昂晚上估计也没怎么吃东西,她又鬼鬼祟祟地从壁橱里拿出面包,在冰箱里找到生菜、芝士、和火腿片。


    早上八点,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里昂来到桌边时,看到桌上摆好的早餐好像愣了一下。


    许久后,他慢慢转头朝她看来:“你会做饭。”


    用的是陈述句。


    她心虚地看天看地,然后拍拍他的肩:“不用谢。”


    里昂表示要洗碗时,她没有拒绝。


    她知道他得找点事做。于是当他洗完碗后,她告诉他,冰箱里的食材需要补货了。


    里昂穿好皮夹克,准备出门。他在玄关边停了下来。


    她看着那道背影。他犹豫着,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但迟迟没有转过身。


    “你是怎么……适应这一切的?”


    “你是说这份工作?”她问他。


    没有出声就是默认。


    她真心实意地告诉他:“你是比我更好的人,里昂。”


    他想拯救许多人。


    里昂·肯尼迪想拯救很多很多的人,不论自身要因此付出什么代价。


    “你在乎的东西比我多,因为更在乎,所以也更难受。”


    站在门边的人微微回头。


    这段时间他没怎么睡觉,也没有好好吃饭,五官轮廓变得更加瘦削冷锐,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眉间拧着的折痕让人觉得他不论何时都无比疲惫。


    他哑声说:“我不是。”


    他别开目光。


    “我不是一个更好的人。”


    说完,那个身影打开门,不待她有所回应便走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是阴天。


    春末,天气还有些寒凉,商店街上行人不多。偶尔驶过的车辆溅起积水,哗啦一声,冰凉的水珠斑驳落到铁皮信箱和水泥路面上。


    超市里有一家人在购物,年幼的孩子缠着母亲,在零食货架旁边走不动道。收银员无精打采地站在柜台后,一边扫着商品一边期盼下班的时间。


    里昂凭身体记忆走到相应的货架前,正要抬起手。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他一定是过于心不在焉,身体和精神都完全不在状态。不然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犯这种基础错误,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对方的靠近。


    转身之前,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可能的情景和应对方案。但看清楚对面的人时,所有暗中积蓄的力气骤然卸去。


    “很高兴再见到你,里昂。”


    大脑空白。不论是此时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掌,还是和记忆中如出一撤的稳重声音,都证实眼前人不是自己构想出来的幻觉。


    喉头微动,里昂试了几次,终于艰涩地唤出对方的名字。


    “马文。”


    马文·布拉纳警长。


    那个身影没有穿着浣熊市警察局的制服,时隔五年不见,对方的面容增添了几道岁月的痕迹,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超市附近有一家咖啡馆,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两人坐在靠窗的座位,淅淅沥沥重新下起来的小雨将玻璃外的景色模糊成一片。


    侍应生端来两杯咖啡。


    里昂抬起眼帘。


    马文扬起一边眉毛:“你看起来需要点咖啡。”


    沉默几秒后,里昂笑了一声:“感谢你的好意,但我的问题可能正好相反。”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端起那杯热腾腾的现磨咖啡。


    马文用过来人的语气说:“睡不着?”


    “差不多。”


    “我以前也经常这样。”


    里昂的表情有点意外。


    马文看向窗外的行人:“那一年夏天,浣熊市发生了一起连环杀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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