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见她没几分诚意，便不再听她狡辩，转身径直往前走，翻过小山坡，再往前十几米就是酒店小别墅，谢砚拐进椰树林间的小路。
直到程玥在身后喊：“我今晚不去你那睡。”他脚步停住，挑眉看她：“那你骗我三次，就这么算了？”她缩了缩脖子弱弱说：“我妈来了。”
他沉默着站了一会，低头盯着她的眼睛，语速很慢带着犹豫：“为什么不想公开关系？”这个问题他忍了好几天，在所有外人面前，她要么装不认识，要么装不熟，他自己像是睡了晚辈的流氓，道德和欲望总是博弈，每次都是欲望占据上风。
没想到谢砚会主动说起两人的关系，程玥收起不正经的样子，换上难得一见的认真面孔。
她是个极度的悲观主义者，总认为人和人只有在刚认识那会最好，发不完的信息，聊不完的话题，连说句晚安都感到心动，可一旦再进一步陷入确定的亲密关系，就会从浓烈走向平淡，渐渐相看生厌，最后只剩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感慨。
所以，她喜欢关系里多些留白。程玥没再去握谢砚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问他：“我不知道你对我的新鲜感会持续多久，不管三天，还是三个月，我们这样的关系不好吗？你我享受当下，彼此都是自由的。”
“好你妈。”谢砚转身就走。
海风吹过来，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程玥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是九点五十五分的闹钟，她掏出手机点开他的头像，输入416元，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却犹豫了，她咬咬牙，按下发送。
十点零一分，零二分，零三分，十分，他没有点收款。
第17章 烟花
海岛的昼与夜都偏安静，程玥听着海风看着对话框，打了很多话，但都删掉了。他本就可以不收这钱，不用跟自己纠缠，程玥这么告诫自己，安慰自己该知足。
707的房卡被热心市民梅女士送还到前台，半夜钻进谢砚的被窝认罪这条路已经被锁死，程玥关掉转账界面，强迫自己入睡。
梅女士来之后，程玥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陪妈妈和小姨，晚上浸式式分析微醺酒窝的店铺数据，甚至做了一套PPT模板用来做经营分析。自从柏栋译火了，营业流水一路飙升，转亏为盈，梅女士没事就抱着手机看柏栋译的直播。
而程玥除了看店铺数据，要么将衣服从行李箱掏出来，一件件叠好，按照色系排列得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要么就是把几个行李箱里里外外用酒精湿巾仔细擦几遍......重复性的身体劳动，能帮她麻痹神经、填满时间、封锁住想见他的冲动。
“你鬼上身了？”梅女士观察了女儿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困惑，而程玥只说是东西杂乱看着碍眼，但在家生活二十几年，她倒是从未如此洁癖过，梅女士吃着程玥切的整齐水果拼盘，嘴里嘟囔着：这个岛的风水是不是有问题。
*
再见到谢砚，是在小姨的婚礼时。
他站在小姨夫的身边，一身深色西装，戴了金丝细框眼镜，面部轮廓分明，带着书卷气的复古感觉，干净清爽。他和小姨夫浅笑着说着什么，说完，恢复往日那副看不出情绪的表情，抱着手臂看远处，视线尽头是海面上的小船。
户外婚礼仪式时间定在落日前三十分钟，小姨说要在世纪晚霞下交换戒指才最浪漫。
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多小时，新娘在化妆，宾客还没到。程玥化了清透淡妆，穿着深灰色抹胸轻礼服，露出细细的锁骨和肩胛骨线条，缎面泛着柔光，裙摆刚好到脚踝，美艳但不高调。
用梅女士的话来形容：有亲和力，得干点接待的活。所以，受热心市民梅女士之委托，程玥站在甜品台前赶飞虫和蜜蜂，顺便招待来玩耍的小朋友们，站的位置恰巧正对着小姨夫和谢砚。
小姨夫比他矮一点，抬了抬手，搂上谢砚的肩膀，强行拉着他走到甜品台旁，大声喊了一句外甥女好，之后径直拿了一杯香槟塞到谢砚手里，小声抱怨着：“怎么了？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前两天春风满面，今天要死不活？”
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可谢砚并没有因此而嘴下留情，淡淡吐出：“你才年纪大。”说完松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傍晚的海风灌进他的衬衫。小姨夫一向喋喋不休：“我不可能年纪大，我也不看看我叫什么，杨格杨格，永远杨格。”
好冷的笑话......谢砚还是情绪过于稳定，看起来兴致不高，杨格耍流氓摸摸谢砚的脸蛋，说：“那你也别板着脸参加我婚礼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同意我这门婚事。”谢砚冷着脸没说话。山坡上走下来几位中年人，杨格老远就迎上去，留谢砚和程玥隔着半米宽的甜品台对视。
海风吹过来，程玥的裙摆贴在小腿上，勾出细细的脚踝。谢砚移开目光，仰头喝了一口香槟，眉头蹙起，转身就走。程玥先开口：“砚总，都懒得看我了？”谢砚脚步停下一瞬，继续往前走，却莫名被几位中年人围住。
他们长着国人面孔，笑容亲切热情，却说着谢砚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他弯腰努力想多听几个音节，却满耳朵只能听见药药乌、思绝绝、嘎能切发、晶了撒，只能捕捉到“谢砚”这一个清晰的词，熟练掌握八国语言的谢砚，表情逐渐绝望，认知体系逐渐崩塌......
熟悉的声调顺着风爬进程玥耳中，她抬头就撞上了谢砚无助的视线，便幸灾乐祸地笑着走上前，用谢砚听不懂的话，跟大家打招呼，而后拍拍谢砚的手臂，说：“别担心，这是高淳话，你听不懂很正常。”
这门方言，和普通话毫不相干，甚至在抗日战争时，作为加密语言用来传递情报。程玥外婆家在高淳附近，所以她略懂一点，上前站到他身前，拍拍胸脯，自信地给当起同声传译。
大爷一顿输出，谢砚转身望向程玥，眼里满是求知欲，程玥开口：“这位大爷是杨格的姑父，说他爸爸认识你爷爷。”所以呢？谢砚还是一脸社恐，程玥扯了下他的袖子，他弯腰俯身，程玥凑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你笑笑就好。”
这简单，谢砚对着大爷露出发布会专用的礼节性微笑。大爷旁边的阿姨也叽叽咕咕说了几句，停顿的时候，谢砚再次俯身 ，程玥说：“她也是你爷爷的战友的后代，你再笑笑。”几番回合下来，谢砚成了她身后的微笑男孩。
大爷和大妈一起讲话，速度快到程玥来不及翻译，他们还抬手摸摸程玥的肩膀，指着谢砚问这位是不是她对象，程玥摇摇头，又寒暄了一会儿，大爷大妈看见杨格在不远处，才挥挥手，程玥也礼貌告别。
谢砚俯身问程玥：“刚才他们说什么，那段长的？”程玥嘴角上扬了一下，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回答：“他们说，谢砚你要收程玥发给你的416元，每个晚上都要跟她说晚安，不然她在梦里都不踏实。”
他站在风里，静静地没说话，等她继续往下编，程玥问：“你手机密码是多少？”他说：“032799。”程玥自然地拿出刚偷来的手机，当着谢砚的面，输入密码，找出微信，搜索关键词晚安，跳出一排自己的头像。
找到昨晚谢砚没收的那条416转账，点收款，并给自己发了一句：晚安。见谢砚眼里有气，但还没抬手打人，程玥趁热打铁给自己发了一句：爱你。
谢砚抬手时，程玥把手机塞回他裤子的口袋，转身就跑。只留谢砚站在风里，笑得一脸不值钱。
*
小岛的世纪晚霞，如期而至，婚礼进行曲准时奏起。小姨在亲朋好友的注视下，和小姨夫交换戒指。
蓝调时分，天边最后的几缕橘色正在消失。篝火燃起，海面变成深蓝色，浪漫得像电影的结尾，程玥被沙滩上汹涌的人潮挤到后面，她本就不喜欢热闹，索性后退着，想远远地看着。
人群里，谢砚往这边看，程玥向他张开手臂。她不知道自己会等多久，但是清楚记得，那天高潮过后电闪雷鸣，他说：你不需要花心思装柔弱，只要对我张开手，我就会抱住你。
远处的沙滩上有人放起烟花，人群喧嚣。谢砚穿过人群，坚定地走过来，风吹起了他的衣角，程玥被满满的拥抱圈住，她把脸埋进他怀里，温度从谢砚的胸膛印上她的脸颊，程玥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世界随着afterparty的篝火，再次人声鼎沸，巨大烟花在远处绽开，谢砚的下巴抵在程玥的头顶，声音低沉，说：“好美。”
程玥在他怀里转头望向烟花，说：“是呀，好美。”
头上传来他的声音：“我说的是你。”
第18章 怪我
她踮脚，额头轻轻蹭在他脖间跳动的脉搏上，柔着声音问他：“还在生我的气吗？”后脑勺被用力按住了，谢砚温润的唇在她眼角落下，“怪我，用不光明的方式太快和你发生关系，还想要光明正大的位置。”
他的声音低得像融进了风里，吹得程玥眼睛痒，痒到红润，她搂紧了他的腰：“不会，是我胆小。想和你睡觉，吃你咬你，但不敢公开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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