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觉得梦太真实了,你还是害怕它变成事实,是不是?”庄砚宁像是早就想好了沈昱的所有问题和所有答案,沈昱讲不出来的时候,庄砚宁就替他说,“关于这个问题,我也仔细想过了。其实那个梦里的内容,根本不可能发生。”
“……什么?”沈昱即便脑子纷乱,也绝不可能被他的说辞糊弄过去,“怎么不可能?你要是又想说‘那只是梦,不是真的’,那就没必要谈了。”
沈昱现在最烦的就是庄砚宁总以“那都是梦”为借口,否定一切,好像都是沈昱在无理取闹似的。庄砚宁越是这么说,沈昱就越不可能跟他和盘托出前五世的经历。沈昱跟家里人都是以“梦”的名义说的呢,沈家人虽不至于马上全部相信、全部投入,可至少是严肃对待的。而庄砚宁总是反驳“那只是梦”,沈昱就认为他其实根本不信任自己,梦对他有利的——比如吴亦洲叛国案——他就信;梦对他不利的,他就说那只是梦,梦里的人和他完全没关系。
沈昱已经厌倦了和他争吵这个问题,幼稚且麻烦,所以决定不再谈论此事。
然而,庄砚宁这次说的却是:“因为我理过了梦里一切事由的前因后果,也对比了现实的实际情况,所以才说不可能。”
“……啊?”沈昱没想到话题会如此展开,他懵了,“啊???”
“在梦里,我会对沈家动手的根本原因,是圣上要褫职集权、肃清朝政。梦里的那个我,只是圣上的一柄剑,剑的主人要把剑挥向哪里,剑是不能置喙的。”庄砚宁徐徐道,“但实际上,圣上绝不可能用那样简单的一刀切,就把沈家给抄了。沈家关系者众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彻底敌对,且不论撬起这尊巨石的难度有多大,就假设像梦里那般,成功了,也后患无穷。查抄沈家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一个连绵不绝的大麻烦的开始。”
话题一下切到朝政,沈昱跟不上,懵然地缓缓一眨眼。
“酒劲上来了?你坐下慢慢听我说。”庄砚宁示意他坐下,沈昱本来没怎么觉得晕的,闻言忽而感到自己真有点头昏了,于是一屁股坐下。
这熟悉的一令一动,让庄砚宁的心情又好了几分,放缓语速耐心解释道:“沈家下面的势力、关系不计其数,沈家就是穿了千根线的那根针。若是那些线没提前安排好,直接把针一下剪了,下面的线就会一团乱。再想去梳理,困难千百倍。不梳理,这个庞大的‘线团’就会很快变成朝廷的心头大患,甚至比处理沈家都麻烦得多。所以,仅仅从这点来说,圣上就不可能让沈家快速倒台。
“再者,丞相是圣上登基的大功臣之一,功劳巨大,能力卓绝。圣上如今已有了小皇子,正是需要培育后代,稳定朝政、富安天下的时候,以保证以后的权力平稳交接。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自断一臂,跟最得力的助手反目成仇?
“你看吴亦洲,斩他是因为他叛国,饶是如此都花了很大功夫重新安排边疆官员,北疆还得靠镇北军才能勉强稳定。若是沈家没犯大错,圣上就要逼得沈家不得不反,群臣又会怎么看?人心惶惶,风声鹤唳,一旦处理不好,就很可能让国家走向彻底失序。当今圣上,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沈昱其实没完全听明白。
其实他跟亲爹亲哥说自己的梦时,沈方平和沈旬也囫囵地提过几句这些。可沈昱涉政不深,他们也就没怎么深入分析,准备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跟小儿子彻底解释一番。谁成想,他们不讲,今日庄砚宁却讲了,还把沈昱讲得云里雾里。
但沈昱抓住了一句话。
“可是,如今圣上就是在削弱沈家,这总没错吧?”这也是沈家人的观点,所以沈昱说得十分笃定,“你也确实在升官。不管你怎么说,你就是圣上削弱沈家的那柄剑。”
“削弱,不是斩杀抄家。更准确来说,圣上在平衡,避免任何人一家独大。我不是他的‘剑’,而是一颗……用于平衡的秤砣、石头。”庄砚宁回道,“这是丞相也明白、也接受的,不然很多计划没有他的同意和协助,根本无法顺利进行。总而言之,沈家的将来或许会不如往日那般风头无量,但也绝不会像梦中那般瞬间崩塌。沈家快速衰落,绝不是圣上乐见的。你想想,他若是想彻底收拾沈家,还让你接触小皇子做什么?应当严防死守沈家与皇家的下一代搭上关系才对。”
——好像……他没说错。
其实沈昱当时也觉得,姜承耀愿意让姜玄同来跟自己玩,应该是不会对沈家下手太狠了。只是后来做的梦太真实,才给他一种“一切都将被彻底颠覆”的感觉。
庄砚宁又道:“退一步来说,若是圣上真有过这种想法,一旦他要用到我,我也会力劝他不要如此莽撞。从大局来说是为了朝廷和国家的稳定,从个人来说是为了你。而且事到如今,圣上早已明晰你我之间的关系。若是真要动沈家,他又怎么会选我当‘剑’?我很有可能因为私情给你、给沈家行方便,圣上是不会留下此等隐患的。”
沈昱其实已经被他的逻辑说服了,可嘴上还是不松口:“谁知道。万一是希望你利用我,从内部瓦解沈家呢?万一让我接触皇子,给我奖赏,让别人对我友善,都是为了哄骗、麻痹沈家呢?你们所有人都比我精明,比我聪明成百上千倍,若是有心骗我,我也不可能分得出来……”
他一说“你们”,庄砚宁听出了端倪。再结合沈昱先前的说法,庄砚宁有了某种猜测。
“清和,你说的‘你们’‘对你友善的人’,都是谁?”庄砚宁忽而问道,“是不是还有其他你认为会成为‘剑’的人?
“你是不是……跟所有可能成为‘圣上之剑’、可能对沈家下手的人,都刻意成为朋友了?”
第188章 你如何才愿信
沈昱张了张嘴。
最后他说的是:“庄大人太看得起我了,就算我想和别人交朋友,也不见得人人都愿意理我。”
庄砚宁听他现在张口闭口“庄大人”,心底有些不悦,然而还没到纠正的时候,只能暂且忍下。
“所以,还有好些……你也刻意去结交的人,是吗?”庄砚宁顿了顿,徐徐念出好几个名字,“江邱明、徐弈,甚至还有你的准姐夫林湛,以及圣上,是不是?”
沈昱闭口不答了。
他也不奇怪庄砚宁能说出这几个名字,是他自己之前说漏了的。漏就漏吧,这一世活到现在,沈昱都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似乎怎么做都是回天乏术,沈昱已经不想费功夫去懊悔了。
庄砚宁看他一副“随你怎么说”的默认模样,追问道:“还有谁?都是你这两年新结交的朋友吗?”
“怎么,庄大人还想盘我的人际交往?你不是御史台的吗,还用得着我回答?”沈昱嗤笑一声,“我看你也别费力气去查了,就算我吭哧吭哧去讨好人、交朋友,人家理我吗?我谈不了诗文,议不懂朝政,就连那些计谋巧思都跟不上你们。谁比得上你天生聪慧,跟每个人相处都是一点就通?这种不用多说就能心知肚明的默契感,谁不喜欢?”
庄砚宁听出他话里有话,简直要没脾气了:“你又要说我跟他们……你究竟做了什么样的梦,真的跟我做的一样吗?在我的梦里,我绝对没跟他们互生情愫!我怎么可能跟他们……这简直荒谬至极!”
一方面,庄砚宁听到沈昱是这样想江邱明的,心底有些爽快。毕竟江邱明的心思几乎要摆到明面上了,沈昱居然还觉得“人家不屑与我为友”,其中滋味只有庄砚宁自己能体会。
另一方面,庄砚宁一想到沈昱居然这样想他和江邱明等人,又膈应得慌。
“或许因为,只有你真被我‘骗’到了一时,所以你暂时忽略了我的缺点。”沈昱转开视线,不知道焦点聚到了哪里,“可我不是聪明人,我猜不透你、跟不上你,只能靠碰运气。久已时日,等新鲜感过去,你会渐渐觉得总是你来推测我、配合我,我却无法真正懂得你。相较之下,当然还是和聪明人相处比较轻松。”
“不要用你的梦来推测我的感情!”庄砚宁忍不住打断道,“清和,你不要妄自菲薄。你并不是不懂我,是你现在被梦境绊住了,以为自己不懂我!我们日常相处,一起出去办案,默契时刻不知凡几。难道你都忘了吗?”
“可那是……”沈昱还是不由自主地找理由,“那是我刻意配合你的啊,我要是不知道怎么行动,就会问你。我是按照你的指令行动的,不是我跟你有默契啊!”
“不知道怎么行动的时候就参考我的建议,这就是我们的默契,我们的约定俗成。而只要你有什么决定,我也会听。”庄砚宁回道,“就像你给我的锦囊,我也是依照你的吩咐,在最危急的时候打开了。这不就是我们相互信任的结果?”
沈昱又说不过他了。
这种感觉实在让人恼怒,小少爷有些无赖地截断话题:“好听的话谁都会说,人心隔肚皮,谁又知道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你看,我现在不打算听你的话了,你回来劝我就一点用都没有。我以后就会这样,一直这样,你能忍得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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