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守我?”沈昱还头一次听说这事,有些意外地看了齐晓白一眼,随后又扫视牌桌,抓了一把筹码哗啦啦地往桌面上扔。
“啊?你还不知道呢?怪我,上次去探望你忘了说。”齐晓白一拍脑门,“就你病好了刚去寺里那几天,他以为你出来玩了,到处在咱们经常去的地方转悠,找你、等你。最后没忍住来问我,我才跟他说你去寺里了。”
“原来是你小子把我供出来的……”沈昱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诧异了。庄砚宁那么多眼线,居然没在第一时间知道自己去了渡光寺。怎么,忽然装乖,不监视丞相府了?
“沈少爷饶命!你去渡光寺那时,我们都听说过的,我哪知道他竟然不知道哇!”齐晓白赶紧讨饶,“说真的,他再来蹲你,怎么办?”
“少操这些没用的心。”沈昱看牌局结束,把牌随手一推,筹码也随意让人拿走瓜分。他拿起酒杯喝了两口,这才幽幽道:“再来,就当没看见,会吗?”
“这我会。可他要是来找你,要不要我们帮你……”
“怎么,你还敢对朝廷官员动手?人家可是如日中天的御史中丞,你可摸不得!”沈昱嘲弄一笑,“别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动不了他,他也不能把我怎么着。不过人家要面子的,外面传的那些瞎话,能把他气炸了,他还会拉下脸来找我?只怕是来打你的吧?那些胡诌我跟他的话,是不是你瞎穿出去的,嗯?”
“别别,沈少爷,我那是气不过啊!凭什么你在寺里过清苦的日子,他就在外面跟没事似的!”齐晓白看沈昱不似生气,也没怎么害怕,“不过这些日子看见到你,好像真不一样了,跟脱胎换骨了似的。看来寺里念经还真是有用啊,忘却尘世烦恼,无事一身轻!”
沈昱听着他的胡言乱语,心道只有一点说对了。
自己现在……真有种“一身轻”、飘飘然的感觉。
以做梦的名义,第一次跟家里人说了六世轮回的事之后,沈昱心底最沉重的枷锁终于松开了大部分。不管家里人是不是真的信了,可沈昱终究不用再一个人背负这个秘密,背负着一人拯救全家的重任。他心里松快极了,舒坦极了!
就算依旧很可能跨不过必死的结局,沈昱也觉得这回坦然多了。
他向家里人坦白,不仅是赌一把看看还能不能挽救局面,更是想让自己喘口气。即便下一世,家里人不再记得这些,沈昱也觉得这次能短暂地放松一阵子,也够了。
恰在此时,雅间又进来一人——正是如今已成了名角的湘茗。
湘茗一来就自觉落座沈昱身边,其他人见怪不怪,只有齐晓白问了句:“今日张大人不是请你们戏班子去唱戏祝寿?你是主角,怎么来这儿了?”
“我的戏份已经唱完,下了台我就卸妆赶过来了。沈少爷说习惯我伺候,听闻他今日又来玩,我早就跟班主说好了的。”湘茗边应话,边给沈昱倒酒,给他喂水果蜜饯。沈昱让他替自己玩牌,他也乖觉接下来,只是打牌的时候还不时关注沈昱,帮忙端茶送水。
齐晓白啧啧感叹:“名角天天来陪你、伺候你、围着你转,这日子才对嘛,你终于大彻大悟了!咱们沈少爷生来就该是别人哄着、捧着的,哪有让你上赶着的份?有人就是给脸不要脸……算了,不说这个。改天我也去庙里试试,看我能不能脱胎换骨一回!”
沈昱嗤笑,他好像不胜酒力,感觉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又莫名觉得有些空虚,仿佛用这里的喧哗吵闹,才能盖住心底某种挥之不去的絮语。
“别做梦啦,即便脱胎换骨、宛如重生……也逃不过你的命!”
第185章 七夕去见谁
沈昱就这样花天酒地了大半个月,不知不觉又是一年七夕夜。
这晚他正要一如既往地出去鬼混,被沈昭叫住问话,他才恍觉今日竟已到七夕了。沈昭问他要不要一起上街去看看花灯,然后照例去坐船游河。沈昱想了想,摆手笑笑:“算了,我有点腻烦那些了,不打扰你们的兴致。”
沈昭有点欲言又止,只当他是情伤未除,不想触景伤情。想来想去,她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息:“你何必如此……”
“姐,不说这个。”沈昱道,“找林探花陪你吧。若他照顾不周,回头告诉我,我给你出头。”
沈昭不想惹他伤心,尽量保持着轻松的语气,半开玩笑道:“还轮得到你出头?你打算怎么出头?”
沈昱乐道:“套麻袋打他呗!”
沈昭只当他逗闷子,回道:“整天说这些混账玩笑话,难道你忘了那姓汪的下场?”
沈昱心道此一时彼一时,若是我注定要死,那我还真想死前找机会,把那几个混账男人都揍一顿。
但沈昭连亲弟弟的梦境都不知道——这事只告诉了沈家父子俩——自然不会有更深层的想法。沈昱也不欲多说,只是哄了几句沈昭,两人便分头行动了。
临走前,沈昭还是没忍住,拽住沈昱低声嘀咕道:“别老想着那人了,不值当的。实在不行……姐帮你‘散散心’。”
沈昱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散散心’?”
“哎呀,不就是……你喜欢的‘那种’吗?”沈昭也有点绷不住,但为了不刺激自己弟弟,她努力地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光风霁月的书生,我懂!虽然也不是满大街都是,但咱们这门第,还怕找不着吗?我就不信找不出一个会哄人的。”
“你怎么还操心起这个来了……!”沈昱是真没想到她会这样语出惊人,瞪大眼道,“姐,我看你才是少说这种混账话呢!该不会,你还想着万一以后林湛有这种想法了,就这么操作吧?你可千万别瞎弄,还不如回家来告诉娘,让爹娘帮你!”
“你瞧你,不是很清楚么,被欺负了就回家告状呀。”沈昭一拍他的胳膊,“别光对别人的事‘旁观者清’,对你自己的事也早点清醒吧!”
“……我知道的。”沈昱不欲多解释,只是笑了笑,“我玩儿去了,你们出去观灯,注意安全。”
“管好你自己吧!”沈昭哼笑一声,也不再多说,姐弟俩终于分别。
***
虽是七夕,经常跟沈昱混一块的少公子们,还是大部分都聚到舞乐坊来了。
坊里也挂了许多花灯,从窗户看向下面的街道,自然也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沈昱就倚在窗边,喝着酒,视线在一盏盏花灯上流连。
“沈昱,你这看什么呢?”齐晓白过来探头望了望,“有美人啊?看中了就说,让人叫上来呗。”
“叫什么?屋子里这么多人不够你折腾?”沈昱瞥他,“我就随便看看灯。”
“屋里这么多灯,还不够你看啊?”齐晓白指了指屋内,为了七夕应景,这帮少爷今日玩上了应景的新游戏。室内布置了许多内外两层可以分别转动的走马灯,错落有致、灯光闪烁,确实赏心悦目。齐晓白挨近沈昱,低声道:“我还以为……你在找那辆‘破车’今天来没来呢!”
沈昱轻轻一眯眼,扫他一下。
“错了错了,我说错了,呸呸呸,我这破嘴!自罚一杯……不、三杯!”齐晓白当即作势拍了自己的嘴好几下,随后给沈昱和自己都斟满酒,举起酒杯送到沈昱面前,“今天七夕,我特意带了许多好酒来,咱们就一块过节、不醉不归!”
沈昱垂眼晃了晃酒杯。
所谓“破车”,并不破,只是很朴素,也低调。
但沈昱一眼就能认出,那就是庄砚宁的马车。
从沈昱开始夜夜笙歌没多久,他就在散场时发现,这辆马车会时不时出现在远处街边的阴影里。别人未必认得,沈昱却能一眼认出。但他看到了也当没看到,他不知道庄砚宁为何还来蹲守自己,也没兴趣去了解。反正那马车也只是静静立在那,什么动静都没有。沈昱也已经说过不会再绕着他转了,如今也绝不会再去犯贱。
这车来多了,齐晓白也猜到怎么回事了。有时两人深夜喝到烂醉才散场,歪歪斜斜地相互搀着出酒楼,齐晓白扫到街角,发现那辆马车也在,还会冲沈昱使眼色:“哎,看!”
沈昱瞥一眼,抛下一句“看个屁”,两人便转身离开,不再理会。
至于今天这个七夕之夜,这辆车去了哪,这辆车的主人去见了谁,沈昱也不想琢磨了。以前费心费力这么多,得到了什么?得到了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次七夕,爱谁谁吧。
沈昱跟齐晓白碰了杯,铛的一声,两人均是仰头一饮而尽。
酒水再入喉,一路往下,将沈昱的心头和腹中勾得愈发燥热。
“哈哈,爽快!”齐晓白也砰地放下杯子,起身要拉沈昱,“走,看看今天的新游戏!”
沈昱拍开他的手,不过的确也打算起身。旁边一直服侍的湘茗赶忙伸手,将他扶起来,又顺便帮他整理衣物。湘茗今日打扮得很淡雅,像是个玉树临风的少公子,用的香也很是清新。在鱼龙混杂的舞乐坊,这味道堪称独树一帜。沈昱忍不住仔细嗅了嗅,问道:“你今日的香怎么不太一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