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身今天他就起得早,而且直至现在,沈昱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前五世的此时,丞相府已经风雨飘摇,哪有心思给沈昱弄及冠礼。沈昱的及冠礼几乎从没顺利、热闹地举办过,最多是潦草地匆匆完成了,有两世甚至没办。因为那时候的皇帝已经对丞相府亮出了“尖刀”,沈家一脉完全蛰伏收缩,暗地里都在计划逃命了,哪里还敢张扬地大请宾客?


    然而时至今日,沈昱居然真的要风风光光地及冠了。


    前世那几个主角团来了五分之三,没来的皇帝还排了自己的儿子当做使者。眼下看着这几人安然地坐在丞相府里,讨论文学,谁还敢说丞相府最多到今年年底就要完蛋?就算皇帝有意削弱丞相府,至少目前,也还没有置之死地的意思……


    “……少爷,少爷!”


    添喜的声音忽地把沈昱拉回神,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就听添喜道:“少爷,该去做准备了。”


    “噢、噢!”沈昱站起来跟几人道别。庄砚宁本来还想跟他说点什么,结果沈昱脑子里的思绪未尽,根本没注意庄砚宁的神色,本能地行完礼就恍恍惚惚地出门去了。


    庄砚宁:“……”


    注意到庄砚宁那欲言又止的神色的江邱明:“……嗤。”


    庄砚宁看过去,江邱明的神色更戏谑了:“庄大人不必看我,还是继续给殿下讲解那本书吧。毕竟庄大人最近忙,殿下可难得寻到机会向你请教……”


    庄砚宁:“……”


    ——该不会是这姓江的,在路上提醒了小殿下,有问题可以在丞相府的时候来问我吧?


    明明提早来了,却跟清和都没说上几句话……


    ***


    沈昱被叫去迎接了几位重要客人,又被带去再确认了一遍流程,还被拉着重新整理了一番仪容仪表。连轴转了好几圈下来,本来就有点神思不属的沈昱更加晕乎乎了。他一方面还一步步还跟着做,另一方面却仿佛从自己身体里抽离了出去,看着那个“自己”正在来回奔波着、忙碌着。


    越来越觉得不真实了……


    “清和。”


    熟悉的声音传来,沈昱一回头,看着庄砚宁快步走近,疑惑道:“怎么?”


    庄砚宁打眼一瞧他的神色,轻轻一眯眼,当即拉住沈昱的手腕冲跟在旁边的添喜等人道:“我与你们少爷说几句话,你们且退开。”


    添喜为难道:“庄大人,今天这日子,少爷正忙着呢……”


    “就几句话,不打紧的。”庄砚宁又不是要跟这些下人商量,说明之后,就径直拽着沈昱到了一旁的墙根下。


    沈昱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茫然地望着庄砚宁。


    “你还好吗?”庄砚宁再次仔细打量他,“身上的伤可好了?”


    “嗨,那没事。我家里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打人的假装出力气罢了,没真用多大力。”沈昱动了动自己的胳膊腿给他看,回道,“现在还有些瘀伤而已,不影响我的行动,不打紧的。”


    “那便好。”庄砚宁点点头,背着后面的人摸了摸沈昱的手,微凉,“手怎么这么凉,因为及冠礼太紧张了?”


    沈昱再次意外于他的细心。


    “真有点紧张,但也真的还好。”沈昱笑了笑,“就是杂七杂八的事一堆,怕照顾不过来,犯错就不好了,哈哈。”


    “今天是你及冠,管东西的、管步骤的、管宾客的另有其人,你做好你自己便是。”庄砚宁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放到沈昱手心,“给你的生辰礼物和及冠贺礼,已经把礼单交给丞相府管家了,这件是我想要亲手给你的。我亲手以金砂抄了整部经文,收在一个小小的经筒里,这经筒又在渡光寺听了九九八十一天的念诵,沐浴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香火。现在送给你,愿你永世平安,安宁康健。”


    沈昱一怔:“你出发之前就写了?”


    “这倒不是。经筒是提前送去的,经文是我在去北疆的时候抄的。写了好几遍呢,字太小了,一字不可错。中途又因被袭而遗失了一次,所以最后是在回程的途中完成的。”庄砚宁垂眼看着沈昱手里的荷包,徐徐道,“这样也好。这经文字字伴我查案,若我查案有功,愿我所有的功德,换你金衣加身。”


    “……啊?”沈昱没明白,“什么‘功德换金衣’?”


    “没什么。”庄砚宁也讲不清楚自己“倾我功德水,济你一人舟”,到底是如何的来龙去脉。只是沈昱今日的惶惶不安,似乎也有点感染他了,叫他又忍不住想起归真法师的那些话。


    他把这待着护身符意味的荷包交给沈昱,心里才安定了些,说道:“去罢,别紧张。我会一直在你左右,只要你回头,就会看到我。你还可以想一个愿望,之后告诉我,若是可以,等我们单独出去给你庆生的时候就帮你实现。”


    沈昱握住那小荷包,轻轻摩挲:“那,我有个愿望,现在就想告诉你。”


    “什么?”


    “今年冬天,我还想参加冬日诗会。”沈昱望着他,轻轻一笑,“你可得提前帮我一起想好一首诗来交差啊。”


    这会儿春天刚开始,沈昱就提了个冬天才能应验的愿望,而且还不算什么大事,其实是很奇怪的。


    可前五世,沈昱都没活着见到及冠这年的初雪。


    庄砚宁闻言,若有所感,心中的疑虑渐渐加深。


    他却不想在沈昱的大喜之日露出什么奇怪神色,于是面上露出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轻松应下:“当然可以。我们可以先准备几首不同主题的,若是届时让我出题,我就提一个我们做过准备的。”


    “又当考生又当出题啊?那我可不敢作这么大的弊。”沈昱将荷包收进怀里,乐道,“好了,我真得走了,待会儿我再看有没有机会单独找你说话。没找到的话,可不能怪我。”


    “不怪你。先紧着你自己,不过别让自己太累了,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


    “放心。”沈昱抓着他的手摸到自己的额头,一阵念叨,“愿聪明绝顶的大文豪庄砚宁,保佑我今日及冠礼不忘词!不忘动作!不忘了进门先迈哪只脚!”


    庄砚宁被他逗笑,若不是背后还有一群下人盯着,庄砚宁真想直接抱住沈昱。


    但最终,庄砚宁只是轻轻摁住沈昱的额头,垂眼轻声为他祈祷。


    “愿你今日一切顺利。从今往后,顺顺利利。”


    第178章 及冠礼后


    沈昱晕晕乎乎地过完了二十岁生辰、及冠礼这天。


    一开始是出神觉得不真实,后来就什么都没空想了。现场数不清有多少人,好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叫他干这个,干那个。沈昱一度都分不清那是谁的声音,只是麻木地一令一动。先前他还想着要打起精神,仪态挺拔地过完这天,可别丢了沈家的脸。然而到了当天,他别说记得保持状态,还一度差点脑子犯浑跟着宾客一起退场。幸亏沈旬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这才没出错。


    仪式之后,还有祭祖、拜父母、拜君王官员等环节。好在姜玄同替父坐镇现场,沈昱拜他就行,这也算沈昱第一次对小皇子行跪拜大礼。小皇子也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场合,绷着小脸按规矩回话,送贺礼。众人这才知道,皇帝又把罕见的珍奇器具和精妙玩意儿送到丞相府来了。


    要说算殊荣,当然也算殊荣的,宫里送来的东西有些甚至是别处都没有的孤品。可一听那些贺礼的品名,部分人当即在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沈昱都及冠了、成年了,怎么皇帝还送这些玩乐的东西?不该送点和仕途相关的吗?好歹沾点文房四宝啊!


    难道,皇帝根本不欲沈昱走上仕途?这些礼物,其实是对沈家的某种警告?


    可既然如此,为何又要让小皇子来走这一趟,为了安抚沈家,还是……


    无论众人如何猜测,沈昱的及冠礼这天还是热热闹闹地过完了。小皇子甚至留到了用完晚膳才离开,由护送他来的江邱明又亲自护送回宫。离别的时候,文武官员一大群人都送行到了大门口,沈家自然是父子三人全员出动。


    又是一系列集体的按规行礼和道别,小皇子终于上了马车。沈昱正要暗暗松口气,江邱明忽然走近:“沈昱。”


    “……哎?!”沈昱一个激灵,当即挺直背脊,“江大人有何吩咐?”


    江邱明笑而不语,停在了近到咫尺的距离,用低得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今日人太多,没意思。改日我做东,出去让你玩个痛快,到时候还有点好东西要单独给你。”


    沈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玩法,且沈昱自己也玩过不少。纵情的,忘我的,醉到不省人事、无法无天的。这是关系密切的权贵们的一种交际手段,沈昱一点不怵。但是,如果是和江邱明共同在这种局里,沈昱可不会傻到真的放纵自己。


    不过他面上也只是乖乖点头道:“多谢江大人。”


    “谢什么,等我消息,带你玩儿去。”江邱明后退,视线有意无意地对上了站在后面的庄砚宁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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