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长篇大论刚起个头,忽然管家从外头去而复返,带来了一个更“棘手”的消息。


    “庄砚宁来了?!”沈旬一听就皱紧眉头,上午皇帝刚口谕要赐婚,这会儿庄砚宁就来求见了。目的显而易见,且“来者不善”。


    沈方平则大力一拍扶手,厉声道:“让他进来!”


    ***


    庄砚宁来的时候,自然没见到沈昱。


    不过他一看来接待引路的沈旬的脸色,当即就明白境况不妙。庄砚宁也没端着躲着,径直低声打听:“清和他……可还好?”


    沈旬本来完全不愿跟他谈起沈昱,可一想到自己弟弟为了他挨打,打完之后也不认错,沈旬就忍不住出言刺他一句:“还没打死,你说算不算好?”


    庄砚宁眉头蹙起。


    他心里急,但他也知道,跟沈家人说什么“你们不该打他”是没用的,眼下这话也不适合他说。所以庄砚宁只得绕着弯子道:“千错万错,皆因我而起,怪我便是。清和这两年命途多舛,如何受得打板子?何况打在子女身,伤在父母心,丞相如何舍得?”


    “好一句‘怪我便是’,庄大人可真是气定神闲。”沈旬阴阳怪气地嘲讽道,“说得好听,难道我沈家还敢动手打朝廷命官,还是刚刚擢升的御史中丞?你做的这一桩桩、一件件,到底有无把我沈家放在眼里,把清和当个人放在心上?!”


    庄砚宁道:“我自是把清和放在心上的。”


    沈旬:……气得口不择言选错词了!


    庄砚宁被他一瞪,心底划过“兄弟俩生气的神态倒是很像”的想法,但面上终究没再说更惹沈旬发火的话,而是道:“沈大人放心,我既然今天来、现在来,就是来给丞相和沈家一个交代的。”


    沈旬闻言,预感他是准备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沈家人。


    他把丞相府当什么?随便说几句话就能被他说得动的?他用花言巧语骗得了清和,就以为整个沈家都这么好骗?


    沈旬冷笑:“那我就等着看,庄大人准备如何给我沈家一个交代了。”


    ***


    另一头,沈昱回房后被禁止出门,歪在自己床上好是百无聊赖了一番。


    忽然听得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昱一个翻身就趴回了软枕上,换了一副蔫巴巴的表情,顺便唉唉叫。


    结果进来的是添喜:“少爷,老爷那边有动静,好像快结束了!”


    沈昱一看是他,凄苦的神情一收,问道:“情况如何?”


    “打听了,打人肯定是没打,但不知道说了什么,管家也不能在里头听呢。”添喜走到床边,奉上一个黑色小罐子,“这是我回院子的路上,门房那边送过来的,说是庄大人的小厮偷偷塞过来,让他顺进来送给少爷的。叫什么……雪漠金创膏!还是北疆战场上特有的、最好的伤药,里面有很多北疆特有的草药成分,止血、镇痛、化瘀都有奇效的!”


    “……他这是料定了我要挨打啊……”小少爷撇撇嘴,翻起身揉揉屁股,又懒懒散散地歪了回去,一手支着脑袋。他让人打开罐子,嗅了嗅:“还挺好闻,北疆人有这调香水平,倒是令人意外。放着吧,暂且用不着。庄砚宁他人呢?”


    “没见着。管家不让我继续待着了,说就算庄大人出来了,也不会让我跟他说话的,更不会让他来见少爷,这都是老爷的意思。”添喜回想着,“对了少爷,刚才我还碰到大夫了。他刚从夫人的院子出来,说是夫人和小姐听说少爷还是一直喊痛,准备再过来看看。而且大少爷之前也吩咐过,大夫看完伤你的也要去跟他汇报的,所以这会儿大夫正往老爷那边去呢。”


    沈昱一听,顿时又趴了回去,还要赶紧指挥屋里的人动起来:“都别傻站着,我以前受重伤的时候你们都干什么,都忙起来!”


    众人“哎”了一声四散开,沈昱又让添喜把庄砚宁送来的伤药藏好,自己重新微调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这才再次变成苦瓜似的表情。


    “哎哟……”


    【作者有话说】


    沈旬:他都挨打了!


    庄砚宁:他挨打了?!


    小少爷:我挨打?……对对对,唉呀~哎哟~!


    第176章 说服他的家人


    庄砚宁来这一趟,果真见不到沈昱。


    他出了丞相府上了马车,表情分不出阴晴。小厮边觑着他的神色,边汇报:“大人,伤药请丞相府门房转交给沈少爷了,说是已经亲手交给了添喜。”


    “嗯。”庄砚宁淡淡道,“回去理一理家里的上好伤药,还有我带回的那些,再送一批给清和。”


    小厮面露难色:“大人,还要大量送,怕是有些困难……”


    “怎么?”


    “丞相府门房说,沈大人吩咐过的,不让收……”


    他的语气犹豫,庄砚宁察觉了异样,说道:“有话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是。”小厮只好道,“沈大人吩咐说,不收庄大人送的东西。那罐雪漠金创膏,是我塞了钱给门房,他才偷偷带进去的。若是还要送许多伤药,只怕……”


    “没关系,只管送。”庄砚宁淡然回道,“不收,就一直停在门口,总有他们丞相府要脸的时候。”


    小厮:“……”


    饶是跟了庄砚宁这么多年的小厮,也难得见庄砚宁这么……厚颜无耻的时候。


    不过小厮也算对庄砚宁和沈昱的事知道得比较清楚的了,庄砚宁今天这样闯进丞相府,别说被打,连衣衫和头发都没变乱,看来丞相府还真……手下留情了?


    小厮小心地打探道:“大人,您这是……和丞相大人谈妥了?”


    “事关他的小儿子,何来谈妥一说?若还是当年沈方平如日中天之时,别说打骂一个像我这样的四品官员,就算王子皇孙,照样得看他脸色。而如今形势大为不同,他们正在面临上天的俯视,面临从天而降的那只手要拉扯他们了,所以不得不有所忌惮。”庄砚宁徐徐说着,“不过,天不欲亡沈氏人,他们运气极好,恰在此时有了一个清和。”


    他说得语焉不详,小厮没听懂,只能揣测着附和道:“大人的意思是,沈少爷得圣心?”


    “是。”庄砚宁看向窗外,又道,“也不是。”


    小厮更不懂了,但庄砚宁不再进一步解释。


    这不是一名小厮能轻易理解的,但沈昱就是恰巧出现在了一个交汇点。丞相府里没有官职、只知玩乐的小儿子,新晋御史中丞的心上人,小皇子的玩伴,就连正宗寺少卿——准确来说是皇帝的鹰爪之一——也是沈昱的好友之一。更别说他还有跳河救人的好名声,如今还在戏文里传唱着。不管是与生俱来还是后天偶得,沈昱都正正好好地站在这些关系线的交汇点上。


    对于皇帝来说,这就是最好用的一个棋子。别看它轻飘飘的,拎起来没什么重量,却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帝要削弱丞相府近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却不想让它因此彻底暴动,或者直线坠落。毕竟丞相还明里暗里管理着许多方的势力,若是丞相府一下就倒了,这些势力变得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皇帝要处理起来也相当花费精力。


    皇帝需要丞相,只是不需要过于强大的丞相。


    皇帝还需要有人能和丞相较劲,但又不能对立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而庄砚宁作为皇帝新提拔的势力,居然能被丞相府的小儿子迷到这个地步,甚至向皇帝提出了帮忙拖住沈昱婚事的请求。这不是没有自知之明,恰恰是亲手递上了把柄。他和沈昱的事,使他既和丞相府有了联系,又必然会被丞相所不齿。


    不过要是任由庄砚宁和沈昱自己去努力,丞相想要切断他们,易如反掌。


    所以皇帝姜承耀出手了。


    他的口头圣旨,看似荒谬,实则是一种警告和暗示。丞相沈方平只要读懂这种解释,他就不能轻易对这个圣旨,甚至最好不要对沈昱和庄砚宁的关系做出太大反应。


    庄砚宁就是握着这张牌登门的。


    他很清楚,跟丞相、沈家人说什么“真心相爱”“我是认真的”“我一定会对他好”,都是没用的。沈家认为自己能庇护所有子孙,用不着外人来假惺惺表忠心。只有皇命,皇帝的目的,才会让沈家有所让步。


    “庄砚宁,你不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彼时听了庄砚宁说辞的沈旬,冷笑一声。他如何不知庄砚宁所说的这些,但他就是心里气不过,皇帝和庄砚宁联手做了个局,“牺牲”了沈昱,就为了扣住沈家。沈旬冷声道:“你把我弟弟当做‘工具’献出去,如今还想以此来威胁沈家?”


    “并非威胁,只是来陈述事实。”庄砚宁道,“贵府的情况,丞相大人、沈大人想必最为清楚。我也不是来求和的,照如今这状况,二位与我有隔阂才更好。只是希望二位不要怪罪于清和,我虽提前与他知会过此事,但他毕竟还不清楚其中关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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