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绝非此意!”


    趴在地上的沈昱渐渐回神,有点听懵了。


    他是很感激庄砚宁跳出来保自己,但这会儿,是不是,庄砚宁反而和皇帝杠上了?


    说什么沈家支持庄砚宁上位,不是姜承耀他自己要让庄砚宁爬上三公之位的吗?怎么这时两个人还唱上反调了???


    皇帝和庄砚宁,该不会,关系有裂痕了……吧?!


    想到这点,沈昱心底涌起的不是惊慌,不是自己还没被救起呢怎么又搭进来一个,而是隐隐的狂喜。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这可比任何其他事都要重要!庄砚宁也失势,那他就真不可能再主导推翻沈家了!!!


    想到这里,沈昱觉得不用多琢磨要怎么应付皇帝了,只要打死不承认是家里让自己探听,说就是自己乱看乱好奇的就行。姜承耀又不可能为了这件事就杀了自己,了不起打个半死扔回丞相府呗,无所谓了。


    恰在此时,姜承耀忽然又点沈昱道:“沈昱,庄砚宁如此说,你待如何?”


    沈昱趴伏在地,回道:“回陛下,今日草民胡乱张望,冒犯圣威,皆为草民一人之错。草民的家人未曾吩咐什么,遑论命草民探听机密。一切皆因草民犯错而起,求陛下明察秋毫,勿伤无罪之人。”


    “你倒是胆子大,还敢继续撒谎。不仅帮你家里人扛,连庄砚宁的罪责也要扛?”姜承耀冷斥道,“你是不是真觉得我不会打你?”


    沈昱也是心一横豁出去了:“恳请陛下责罚!”


    “五十杖,便能杖毙一人。你这身子骨,三十杖足以叫你没命。”姜承耀盯着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小公子,冷声问道,“你可要用你的免死金牌了?”


    沈昱摇摇头。


    姜承耀轻轻眯眼,冷笑道:“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陛下。”江邱明终于开口,“伤沈家人脉,尚可安抚。但沈昱自去年便体弱多病、灾事不断,万一真打坏了,丞相舐犊情深,怕是……”


    “沈方平若真老牛舐犊,便不该利用他这个小儿子来试探。”姜承耀打断道,“我喜欢得,便也厌恶得。他仗着他儿子多得了几次奖赏,便以为这个小子在我面前百试百灵,未免过于自大。”


    “他自大,追究他本人去才更好。沈昱本是你表明对沈家态度的最后一线,现在若是伤了……”江邱明说着,压低了声音,用仅有两人听清的音量说道,“先不说对沈家有什么变数,只怕也会引起群臣躁动。忽而荣宠忽而责罚,圣心难测,群臣不定。”


    江邱明是姜承耀亲手提拔的宗亲,是他意志外延的利剑,这些话也只有江邱明能跟他说。


    而江邱明窥探着皇帝的神色,又继续道:“你要用罚他来警告沈家,罚些外人看不出来的事或许更佳。难得有你看得顺眼的孩子,何必赶尽杀绝?何况小殿下还在学习,若对他的玩伴宠辱混淆,只怕他也学不好驭人之道。”


    姜承耀扫他一眼:“怕不是你更喜欢他。”


    江邱明没应这句,只提醒道:“丞相之子,不高不低、不远不近、不强不弱,他最合适。”


    姜承耀不再回话。


    最后给沈昱的惩罚,果真应了江邱明的建议,是外人看不出来的那种。


    ——罚他去护国寺,抄七天七夜的经,为镇北军祈福。


    沈昱听到这个惩罚,一面纳闷,一面跪拜谢了恩。纳闷的原因有二,一是去寺里住七天抄经而已,还是国内最大的护国寺,条件也不差,这能算什么惩罚?对外还可以说是沈昱、丞相府忧国忧民,所以去为国祈福,皇帝真真是直接放了沈昱一马。


    二是,为什么要给镇北军祈福?


    徐弈那边……出事了?


    ***


    沈昱进入护国寺的第一天,终于知道了要为镇北军祈福的原因。


    北方入冬后,天气逐渐恶劣,军需物资一路折损严重。镇北军前线物资捉襟见肘,战事吃紧,战报也开始呈现劣态。


    朝廷已经紧急拨付了新一批的物资送往北方,但既然前面那些物资路上折损严重,便很难预料这一批究竟能到位多少。


    沈昱在寺里听到这个消息,提着笔的动作都忘了下一步,墨水滴到纸上,晕成一团。


    ——不对!这是……有人在路上对军用物资做了手脚!


    【作者有话说】


    皇帝的喜爱,不可靠。


    第158章 能来看看我吗


    沈昱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提醒一下别人,往镇北军送军需这事有蹊跷。


    他挑了两个对象来倾诉,一个是自家人沈旬,另一个,就是庄砚宁。


    但毕竟他被勒令在护国寺抄经祈福,不敢擅自外出,因此只能写了两封短信出去。信上的内容还不能写得太细,不然又被某些“有心人”拦截下来的话,说沈昱空穴来风、胡乱造谣,那就麻烦了。所以最后沈小少爷的信里只写了寥寥数语,就分别送往丞相府和庄府了。


    信的大意是:我做了个噩梦,想跟你聊聊,有空能来看看我吗?


    然而他这信写得实在太语焉不详了,甚至乍一看更像是在撒娇,半点没让人觉得紧急。况且他还在护国寺待五天就能回家,有什么事等他出来了再说,好像也没差多少。所以沈旬回的是,这两天有空的话就去看他,要是没空,等沈昱回家了再找自己聊也一样的。


    很合理。沈昱也猜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然而送信出去的当天晚上,庄砚宁来了。


    他进沈昱借住的厢房时,头上还落了几片雪花。


    “怎么没打伞就来了?”


    沈昱赶紧掀开毛毯跳下长榻,亲手帮他拂去头顶和发尾的雪花,又瞧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食盒:“还带吃的来干什么?我又不是缺这口吃的才叫你来,有些东西寺里也不能吃。”


    “我会那么缺心眼,偷带寺内禁忌之物来给你解馋?”庄砚宁失笑,解下披风递给一旁的添喜,“我料想丞相府肯定早就给你备了不少点心、素食,不会缺你的吃食。不过毕竟借住寺内,用火不如家里方便,所以出门前我让人热了一碗暖霞羹,外加一碟甜糕,一路温着来的。你待会儿吃了也好睡觉。”


    他边说,边绕着厢房转了一圈,仔细盘查了房里的配备用度。他甚至还打开火笼,细细端详了一番里面的用炭和燃烧程度,随后才好好盖回去。


    “庄大人,至于吗?跟查犯人住所似的把这里都搜一遍。”沈昱好笑地跟在他后面,“我就带了一些御寒的东西来,别的都是护国寺的东西,你还怕我私藏什么不成?”


    “寺里取暖和保温都不如丞相府,室内只能用炭火取暖,若是炭不好、通风不良,都有令你中毒的风险。若是屋里漏风,又容易将你吹得头疼脑热。”庄砚宁回头看他,一身外袍批得松松垮垮的,忍不住抬手帮他拢了拢,“若是冷,就在榻上抱着汤婆子取暖,在床上待着都行,别逞强下来抄经。圣上也没规定你要抄多少,尽力便是,别把自己折腾病了。”


    沈昱指着桌上没写几张的经文,乐道:“庄大人,别昧着良心说话啊,我这像是会把自己抄病了的吗?”


    庄砚宁也笑,随即道:“快去吃暖霞羹和甜糕,太晚了积食就不好了。”


    “噢。”沈昱一眨眼,转身往长榻的方向走,朝添喜摆摆手道,“你出去会儿。”


    添喜刚把食盒里的东西摆好在长榻的矮桌上,闻言应是,穿上厚棉衣出了门,室内只留下了沈昱和庄砚宁。


    庄砚宁知道沈昱准备说事了。


    但他没主动提,只是也走过来,帮着沈昱把吃的集中到一边。沈昱坐回榻上,庄砚宁还帮他理了理毛毯,围到他身后。沈昱本来要让他在对面也坐下的,看他在这忙前忙后,忽地眨眨眼。


    不知为何,小少爷的脑子里,飘过以前那个“话本怪梦”里的某个情节。


    情节中的一方是庄砚宁,另一方则是……江邱明。


    沈昱盯着庄砚宁,脑子里有点不受控制地飘过一个念头:我讲那个话本里的那种话……也管用吗?


    ——庄砚宁会是什么反应呢?


    庄砚宁好似感受到了那股视线,扭头看向沈昱:“呆站着做什么?”


    沈昱望着他,没头没尾地蹦出一句:“我觉得有点冷。”


    “冷?”庄砚宁其实觉得室内还行,但沈昱说冷,他就伸手握了握沈昱的手。其实青年的手还挺热乎,可庄砚宁想了想,还是准备拿走汤婆子,给沈昱去换点更热的水。


    沈昱却拽了一下他的衣袖,又把半披着的毛毯打开,说道:“冷。”


    庄砚宁看懂了。


    但他着实没想到,沈昱会给自己这样一个“惊喜”。向来矜持的庄御史不想破坏自己的形象,刻意按捺住心底的冲动,克制地碰了碰沈昱的脸:“怎么忽然这样?哪里学来的?”


    沈昱心道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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