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砚宁虽是朝官,但品级自然还比不上三公九卿。而且庄砚宁见过另一些高官的孩子,相当一部分人会因为父亲的地位,而不太把庄砚宁这个“区区御史”看在眼里。能在面对面时保持基本尊重,已经是这些孩子礼仪家教比较好的表现了。
而沈昱,除了三日昏迷后的第一面时脑子有点不清醒,对庄砚宁吼了些不明不白的话,之后对庄砚宁的态度都是相当尊重和小心的。
尤其是两人变熟悉的契机那次,沈昱从楼上下来给庄砚宁救场解围,如同一朵金边火云刮到庄砚宁身边,那一幕……真是相当令人难忘。
自此之后,庄砚宁就开始和沈昱一次次相遇。
碰巧的,约好的,和一群人一起的,只有两个人的。总之,似乎每个对于庄砚宁来说颇为重要的日子,都有沈昱的身影。这个鲜亮的青年,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贴近了庄砚宁。庄砚宁觉得他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笨得可爱。他有干劲的时候精神得像一头小马驹,所以一旦蔫了,总会让人记挂。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对庄砚宁的亲近和追随,简直肉眼可见。去游玩、去诗会等自不必说,庄砚宁早就发现,沈昱连穿衣打扮、言行举止,有时候都会向自己靠拢。
照理说,庄砚宁应该讨厌拙劣的学人精的。但沈昱不一样,他就算穿上了素白的衣袍,也像是冬日里最灵动的雪花。庄砚宁——甚至包括一些其他人——都觉得是素白有点配不上这个明亮活泼的青年,而不是他不合适。
所以有时为了让沈昱穿上更适合他的颜色,庄砚宁也会破例,穿一些自己平时很少考虑过的亮色。
其实庄砚宁,早就习惯性地在守护那抹亮色。
那时的他,虽然对心底的某种涌动隐隐有所感,但出于某种本能,他忽略了。他觉得这样做,对所有人都好。
但江邱明来找他谈话了。
虽然庄砚宁当时什么都没承认,可一切都暴露于两个男人之间。
为了保护沈昱,庄砚宁选择像江邱明的劝告那般,退让、保持距离。正像沈昱所说的,让时间和距离去淡化一切。可庄砚宁没想到的是,沈昱很快就察觉了,并且表现得非常受伤。他刚被庄砚宁用冷落教育过,才缓和过来,马上迎来淡化关系。忽冷忽热,令他委屈、不知所措,并且极度愤怒。
沈昱把礼物扔给庄砚宁,并且转身要走的那一刻,庄砚宁突然就慌乱了。
那一刻,他只知道不能就这样把沈昱放走,两人之间不能就这样结束。他决不能把沈昱扎得满身是伤,带着对自己的恨远离。
沈昱有什么错呢?
他只是交个朋友,而且用他的方式来靠近而已,凭什么就要被忽冷忽热地对待?就因为庄砚宁这样飘忽不定,沈昱才会觉得两人之间的情谊如镜花水月,庄砚宁疏离他会怕,靠近他也会怕。他还要思索自己是哪里不够好,如果是他没法改进好的问题——比如诗词歌赋——他就只能谨慎地退让。
堂堂丞相府的公子,为什么总是要对一个御史退让,其实庄砚宁心底早已有答案。
庄砚宁也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他说:“一个字都没说对。”
刚刚借着酒劲长篇大论完的沈昱:“……啊?”
“我不觉得你脾气差,从未后悔与你结识。更不会去想我们之间的关系,会令别的文人作何感想。”庄砚宁道,“你我之间,与那些嚼舌根闲人何干?而且在我眼里,你就是很好。”
“那你为什么会忽然疏远我?”沈昱问道,“我连知道原因的资格都没有吗?”
“你先告诉我,你之前为什么说想跟我成为连襟?”庄砚宁注视着他的眼睛,徐徐问道,“是因为你想娶亲了,你觉得我也想娶亲,还是……你觉得连襟是比我们的现在,更牢不可破的关系?”
“……”沈昱的神色波动,但他张了张嘴之后,最后什么都没回答。他避开了庄砚宁直直的视线,再次转身,倒酒端杯、假装赏月。
庄砚宁也站了起来:“回话,清和。”
“对对对,是我在动歪脑筋行了吧!”沈昱的语气变得破罐子破摔,“我想有点牢不可破的关系啊!连襟的话,就算我们吵架,妻子回娘家那天我们不是还得坐一桌吃饭吗?谁知庄大人一点都不曾考虑,还把我责怪一顿……”
庄砚宁听他的描述,那天那种气笑了的感受也隐约回来了点,一步步往前走:“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就不能直接跟我说吗?”
“说什么?月亮会听秋蝉所言吗?”
“你又说我是月亮……”
“我看你现在不如月亮了。”沈昱看着杯子里的明月倒影,稍稍将酒杯举高对月,“月亮虽然抓不住,但至少会把影子映到我的酒杯里……”
一只手忽然覆到了举着酒杯的手上:“不用你抓。”
沈昱感到自己的后背贴上了温暖的、坚实的胸膛:“……什么?”
庄砚宁抓着他的手,将那杯酒拉回来,一饮而尽。
随后,就在沈昱耳边,徐徐响起一句沙哑且醉人的诗。
“月照三千峰,只沉一掌中。”
第151章 你愿意吗
沈昱大脑空白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耳边响起了一句更为沙哑和晦暗不明的话语:“……说话。”
沈昱这才猛然回神,唰地抬头绷直脊背。瞬间后脑勺不知道撞到什么,又听后面一声:“嘶……!”
“抱歉抱歉!”沈昱整个人都慌乱了,一下抛却了正在思考的事,转过来看庄砚宁的脸,“没事吧?!撞到哪里了?”
“没事……”庄砚宁捂着下巴缓了缓,好在那阵痛感很快过去,“别急,没大碍。”
沈昱扒拉开他捂下巴的手,凑近仔细瞧:“真的?我让看看!”
“……”庄砚宁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让他观察了一阵,好一会儿后才道,“看好了?”
沈昱半眯着眼认真分辨:“好像有点红,要不叫大夫来……呃?”
庄砚宁顺势反手扣住他的手,将他固定在自己和窗沿之间。沈昱这才发现,两人面对面的距离,已经近至能闻到对方呼出的气息。
都是同一种酒味。
“叫别人来之前,先回答我的问题。”庄砚宁的视线扫过他脸上每一寸,分辨他任何的细微表情,“我刚刚念的那句诗,‘听懂’了吗?”
他故意把“懂”字的音念得重,希望沈昱明白他的话中之意。实际上,在他刚提到“那句诗”的时候,沈昱那纷乱又慌张的情绪就再次涌了上来。
浪潮之汹涌,根本不给沈昱任何思考后伪装的机会。他的瞳孔轻颤,呼吸和心跳都慌乱且急促,一切反应都被庄砚宁一览无余。
他也确实听懂了那句诗。
“月照三千峰,只沉一掌中”。
这是一句不会给人任何误解的诗。
可正是因为没误解,沈昱的脑子才无法理解。他甚至一时组织不出完整的语句,微微抖着嘴唇张了张口:“你……我……”
省略了很多,但庄砚宁奇迹般地听明白了。
“对。”庄砚宁回得干脆。他本来都做好准备,如果沈昱说没听懂,不管是不是假装的,他都会说些更直白的话,让沈昱无可逃避。但沈昱的反应令他欣喜,承认听懂,就是个好兆头。
庄砚宁又问:“你怎么想?”
“我……”沈昱其实依旧没脱离震惊的状态,满脑子浆糊,理不出个头绪。他只会本能地反问道:“可是,为什么是我……?”
“你问我‘为什么’?”庄砚宁对这个问题哭笑不得,也有点咬牙切齿,他盯着沈昱的眼睛道,“事到如今,你还问我为什么?你坐我的马车,穿我的衣服,戴我的簪子,还要反过头来问我为什么?除了你,我还能注意到谁?”
沈昱:“……啊。”
——他把我接近他、模仿他,当成了我喜欢他?!?!?!
——这误解也太大了!!!
虽然沈昱确实也意识到过,自己好像追庄砚宁追得太紧了。不仅学他的穿着举止,还要腆着脸贴到他身边,甚至有点甩不掉的狗皮膏药的意思。但小少爷是真没想过,这么做会让庄砚宁误解啊!
不如说,前五世的经验让他觉得,反正庄砚宁会看上的也是那几个男人的类型。即便沈昱的……性别对上了,但长相、性格、出身、权势地位——主要是文学造诣——等方面相差太多,沈昱就从没想过自己缠着对方,会导致这样的后果。
真是成也前五世经验,败也前五世经验啊!
“‘啊’什么?”
庄砚宁却没给沈昱太多反省时间,捏了捏他的手腕,将他神智再次拉回:“清和,你到底怎么想的,告诉我。”
“我、我不知道……”沈昱是真不知道,他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才是对的,“你……想让我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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