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说赔罪?”庄砚宁望着他,“我早说了,我已经不生气了,你赔哪门子的罪?”


    “庄大人,不要揭穿我想喝酒的借口嘛。”沈昱笑了笑,拿起酒壶走到座位旁边,一摆手,“庄大人请坐。”


    庄砚宁微微扬眉,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那这么说,清和也不是真想来跟我赔罪的。”


    “赔,当然赔。”沈昱给两人都倒了酒,然后先行举杯道,“这第一杯我敬庄大人,为我那天惹你不快,赔礼道歉。劳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放在心上。”


    “言重了。”庄砚宁举杯一笑,“我答应过你的,尽量不跟你生气。那天我知道你是好心,只是我……确实不需要。”


    这话似乎没说完,但庄砚宁也不再说了。两人碰杯对饮,好似一切都融在了酒里。


    丞相府看中的好酒名不虚传,顺滑入喉,清冽回甘。


    这杯一饮而尽,沈昱又亲手给两人倒酒:“这第二杯,敬庄大人最近的辛苦查案。虽然线索是我塞给你的,但后续我是一点忙都帮不上。祝庄大人查案顺利,早日……水落石出。”


    “借你吉言。”庄砚宁回道,“其实,你当初给的线索才是最重要的起点,若是日后查出了贪官、拔除蠹虫,也必有你一份功劳。”


    “功劳……”沈昱嗤笑一声,但没说下去,只是跟庄砚宁再次干杯,仰头喝完杯中酒。


    放下杯子,沈昱第三次拿起酒壶。


    “这第三杯,就敬我俩的情谊。”沈昱将两个酒杯斟满,酒壶咚地一声放到旁边,“我能和大文豪交朋友,三生有幸。我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希望你我之间……坚如金石,即便会历尽磨难,也能依旧坚韧。”


    “是我三生有幸,能得如清和这般的……挚友。我也算不上什么大文豪,在挚友面前,我也不过是普通人一个。”庄砚宁正要也跟着再次拿起酒杯,忽然被沈昱压住了手,“嗯?”


    “观你脸色疲惫,明日还要办公,今天就别多喝了吧。”小少爷望着他,说道,“小酒怡情,助你安眠就行。不然害你明日头昏乏力,公务上出了错,就成我的罪过了。”


    “放心,我有数。”庄砚宁握了握他的手腕,温和又坚定地拉开了阻止自己的那只手,“何况,情谊之酒,我岂能不喝?”


    “说得好,当浮一大白!”沈昱一乐,也不再阻止,跟他又“铛”地一声碰了杯,仰头喝光。


    三杯下肚,酒气和热气在腹中回转,顺着背脊一路蔓延上到了脸部。


    沈昱一屁股坐到庄砚宁旁边,这才发现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月亮。


    “哇,这月亮!我在来的路上还没注意到呢!”小少爷被那月光一照,视线就有点挪不开了,定定地望着,“真是洁白无瑕,清澈明亮……”


    “是啊。可惜今天不是十五十六,不那么圆满。”庄砚宁也抬起头,“也不是初一初二,没有弦月银勾的雅致。”


    “那又如何,我们在赏月,发现了今夜的它皎洁清润,这就够了。”沈昱顿了顿,忽然一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庄砚宁,“就像庄大人一样。”


    庄砚宁一怔:“像我……?”


    【作者有话说】


    下章!!!重磅了!!!


    第150章 只沉一掌中


    庄砚宁想知道沈昱为什么忽然说自己像月亮。


    但这仿佛是沈昱随意脱口而出的话,他很快就转换了话题。庄砚宁觉得自己要是继续深究,好像有点奇怪,只好暂且把这个话题按下不表。


    可有时候,越不想在意,就越会去想。尤其抬头看到那莹莹白月,庄砚宁心头总会浮现杂七杂八的念头。


    ——我……像月亮?


    ——是像什么地方?皎洁,亮光,还是清冷?


    ——为什么忽然说我像月亮?


    ——这轮不满的明月,在沈昱心中,又是什么样的存在?是纯粹观赏,还是心存厌恶,甚或是……


    这些问题,庄砚宁都问不出口。


    他放缓了喝酒的速度,只观察着一旁的沈昱。


    沈昱还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吃着下酒菜,好似庄府是个令他完全放松的环境,他也并不担心自己喝醉回不了家。他还一直叽叽喳喳地聊天,不管他天南海北地在聊什么,庄砚宁总能接上话。


    渐渐地,庄砚宁发现了沈昱话题里的一些疑问。


    “……你好像在刻意避开关于洛南那些官员的问题?”庄砚宁径直问道,“我以为你会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


    “我很感兴趣呀,但既然庄大人在查,那我应该就不方便问吧?”沈昱拿着酒杯晃了晃,轻轻一笑,“我可是很有分寸的,那些人多少和我沈家有点来往,那我就应该避嫌,不要为难庄大人。”


    庄砚宁知道沈昱有分寸,但他觉得,沈昱今天来见自己,应该是带着某种任务的——比如打听一下查案的进度。


    庄砚宁甚至提前做过一些准备了。


    可对方一直不问,庄砚宁反而有些落空之感。他说道:“我说过我有分寸。你若问了,若是不便告知,我就不告诉你,怎么会算是你为难我?”


    “不是我要为难你,而是、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说清楚。”沈昱冲他笑了笑,“就是,我只是不希望你听到问题后,觉得为难。当然,庄大人为人公正,肯定不会为难于要不要告诉我。但你若是为难于不知道如何拒绝我的问题,才让我不那么失望、也不影响我们之间的情谊,那我宁愿干脆都别问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小少爷确实说得有些混乱,但庄砚宁就是一下就听懂了,“是清和在体贴我,我明白的。”


    “对喽。”沈昱顿了顿,他又轻叹一声道:“其实我知道我根本不该来的,来了就是无端占用你的时间。可我有点害怕,所以还是忍不住来了。”


    “害怕什么?”


    “不好说。可能是怕你总是不见我,是因为你查到了沈家人,所以提前铺垫过一段时间就要捉拿我们吧?”沈昱支着下巴瞧他,半开玩笑道,“但你还愿意见我,说明至少明天你还不会去抄我家……应该。”


    “你怎么会这么想?”庄砚宁望着他的眼睛,“你和我是朋友,我来查这个案子,按照一般情况来说,你应该更放心才是吧?”


    “可你不是一般人啊。”沈昱一笑,“我觉得你很厉害。”


    “……什么?”


    “没什么。”沈昱站了起来,拿着酒杯和酒壶走到窗前,仰望着空中的明月,“你看,皓月如何懂得夜风为何来来去去呢?”


    说完,他又倒满一杯,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庄砚宁抓住话题:“你觉得我是皓月?你是夜风?”


    “比喻罢了,我文学造诣这么差,庄大人不必太当真。”沈昱将杯子和酒壶放在一边,转回身背靠着窗沿,月光像是给他镶了一层金边,“但能和庄大人做朋友,我确实总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庄砚宁觉得他有点醉了,说出来的话愈发成迷。


    但庄砚宁还是追问:“哪里不真实?你觉得我没真诚待你?”


    “就是有时候太真诚了,有点儿……吓人!”沈昱举起自己的手掌看了看,又伸出去,比划着隔空盖住庄砚宁的脸,虚虚一抓,“一切像是镜花水月,抓都抓不住。”


    庄砚宁蹙起眉头:“我们的情谊,何以至此?”


    “真的吗,庄大人?”沈昱轻声一笑,“庄大人,庄砚宁,你偶尔刚起床时、恍惚时、自省时,会不会忽然想——‘我怎么会跟那个沈昱成为好友’?


    “‘他没有诗才,不懂治国,写字水平都很一般,整天跟那群狐朋狗友街头巷尾地混。这样的人,凭什么成为我的朋友了?昔日那些文豪挚友会如何看我,是否会认为我自甘堕落’?


    “还有,我们吵架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跟我当朋友就是很麻烦,丞相家的少爷就是脾气大。索性绝交,一了百了?上次你忽然开始疏离我的时候,是不是就想着一步步拉开距离,只要时间一久,我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分离了?


    “只是我运气好,想起来还是要把生辰礼物给你,主动去找你了。因此又让你良心发现,觉得还是能继续忍耐我的?”


    庄砚宁听着有些颠三倒四的控诉,望着那个青年,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其实他以前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沈昱在跟自己的交往中,总带着点谨慎和退让。


    照理说不应该的。


    虽然沈昱总说自己没什么用,但在庄砚宁和其他一些“大人”眼中,他是公认的八面玲珑之人,在交朋友方面很有手段。他的气场,再加上他的丞相之子的身份,身边总能凝聚许多人。其中一些与他一起长大的贵公子们,甚至随时随地愿意为他效犬马之劳,和那种阿谀奉承之辈还不太一样。


    ——比如,齐晓白之流。


    但如此有自信、有凝聚力、甚至有点狂气的丞相府少爷,为什么会在跟庄砚宁交朋友的时候,主动退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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