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可能只有三天。”沈旬解释道,“大部分信息必然是早就掌握的,只是时机未到,引而不发。甚至于,朝廷上大部分人应该也知道罗裴和他那些同党的态度,只不过表面上不得不暂时不提而已。


    “你这件事等于一个引子,把罗家的态度扯到了光天化日之下,他们避无可避。加上圣上如今正要清除以他为首的阻力,罗裴没法否认,只能认栽。”


    “也就是说,罗家早就被彻查过了,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沈昱前面装傻,都是为了引出接下来的问题,“哥,你说会不会……其实圣上早就彻查过所有大臣,包括咱们家?一旦沈家也成了他的眼中钉,他就会借题发挥,我们便插翅也难飞?”


    他显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好似真的在担忧。沈旬看着他,对这个问题倒是没表现出多诧异,只是微微一扬眉道:“君主掌握臣子的动向,不是很正常么?尤其三公九卿之家,更是重点关注的对象。不单单是圣上,御史台、一些有心人,都在看我们。可以说我们每天的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怎么,怕了?”


    “倒不是怕。”沈昱回道,“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看,我还和御史交了朋友呢!可就是和咱们家关系匪浅的那些人……比如洛南之行,有些人注定要有难了。若是圣上已经把他们的错也算在了我们沈家头上,日后一旦要对咱们家发难,岂不也是这样的雷霆速度?!”


    实际上,前五世的沈家还是稍微挣扎了一阵的,至少没在三天内就彻底落败。可这一世,九卿之一的罗家,居然这样迅速就被贬出了帝城,沈昱又重新认识了姜承耀的手段。


    他也开始担心。


    本来前阵子沈昱还觉得时至今日,朝中还没任何要动沈家的迹象,这一世真的胜利在望呢。结果罗家的下场,仿佛给了他一记闷棍。


    只要姜承耀想,用不了三年、两年、一年,三天足以让一个万人之上的大家族完蛋。


    “怎么又是这种问题?”


    沈旬却觉得弟弟的担心有点多余:“让你出去学办事,是为了锻炼你的胆量,不是让你看了别人的下场后担惊受怕、无端多虑的。家里有爹掌控着呢,没那么容易被那些不长眼的连累。就算以后爹……老了,那也还有我呢,你瞎操的什么心。”


    沈昱:我倒也不想操心啊,这不莫名其妙选上我了么!


    ——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是最没用的我来一趟趟轮回自救!


    但小少爷也很清楚,抱怨和担忧是最没用的,心里随便说说就得了,现实里还不是得急头白脸地赶紧行动起来。


    于是沈昱抓住亲哥,问道:“哥,我……能跟庄大人和好了吧?”


    ***


    小少爷还没和庄砚宁正式和好,宫里的宣召先来了。


    那是又过了两日的傍晚时分,沈旬亲自回来接弟弟,先说了一句“姜许琪已被收养,以皇子身份入册了”,然后又道“圣上召见你,快换衣服进宫”。


    沈昱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天都快黑了还进宫……等会儿!姜许琪什么……?!”


    “他今日入册了,应该也和圣上以父子相称了。”沈旬回得淡然,好似只是在说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你今后要是再见到他,记得尊称为‘殿下’,可别一秃噜嘴又叫上‘少爷’了。还有,切莫再提起你们在帝城之外的日子,莫勾得他想念以前。若是他露出一丝对从前的不舍,圣上对景安王府的‘网开一面’,可能就要彻底收回了。莫叫他们父子反目成仇。”


    “这、这……”沈昱感觉自己都不是惊诧于姜承耀的速度了,而是有点麻木,可他还是追问道,“之前不是说除了罗裴,还有其他人反对吗?这是罗裴一没,其他人也不敢吱声了?还说正宗寺正卿也阻拦入册呢,现在也就这么……顺利地配合了?”


    “这事有点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完,我先大致给你简述,回头再细说。”沈旬回道,“简而言之,之前收拾罗裴的时候,御史台递交了大量的证据。罗家的犯错细节最多,但其他所谓‘亲朋好友’‘党羽亲信’的信息也不少,尤其是反对圣上收养的那些人,个个不落。正宗寺正卿虽然原本跟罗裴私交一般,但最近因为共同维护皇室血脉的纯正,走得近了一些。所以查出来的那些事里,也有正卿的把柄。


    “罗家一倒,无异于敲山震虎,也体现了圣上对此事的决心,不达目的不罢休。另外,江邱明这个正宗寺少卿也在此时出头,颇有要把正卿取而代之的趋势。因此包括正卿在内的官员为求自保,或者说只是不想继续触圣上的霉头,都偃旗息鼓了。”


    沈昱听完,忽然问:“御史台哪来那么多关于正宗寺正卿的消息?就是江大人给庄大人的吧!”


    “……我说了那么多,你的重点就是这个?”沈旬有点莫名其妙,“就算是,也不奇怪。他俩都是圣上的‘耳目’,尤其江邱明。他俩明着联合办案的次数都不少,暗地里当然更多。”


    沈昱:“我就知道……!”


    他俩又搅和到一起去了!


    还是奉旨搅和,这事闹的,真是防不胜防。要是这次真给江邱明登上正卿之位,庄砚宁岂不是成了重要助力之一?合着我阻挡半天,不如皇帝轻轻一连线啊!


    ——这个姜承耀,自己不要就算了,瞎搭什么线!


    沈旬看弟弟面容有些咬牙切齿,疑惑道:“他俩又怎么你了?”


    “……没什么,都是朋友,我为他们高、兴!就是我凑不进去,有点感慨罢了。”沈昱随口带开话题,“对了,我都还记得年少时圣上发威,普天之下噤若寒蝉呢。这些大臣倒是忘了当年,高位才坐稳了没多久,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你现在才多大,还‘年少时’。”沈旬好笑道,“行了,快收拾,马上跟我进宫了。”


    沈昱终于想起来问:“到底宣我进宫做什么?还有谁去?”


    沈旬故意逗他:“这都快饭点了,自然是宣你进宫赴宴。”


    小少爷脸一垮:“又吃饭啊?上次吃饭我就犯错了。对了,之前写的‘悔过书’要带吗?”


    沈旬继续逗他:“不清楚。不过江邱明和庄砚宁都在,你乐意在他们面前念悔过书吗?”


    “……乐意,那可太乐意了!”小少爷一听这俩又凑一块了,原本抵触进宫的心情顿时变得积极,“添喜、珑翠,快来帮我更衣!哦对了,找点脂粉来,帮我把嘴边的瘀伤盖一盖,可别太显眼了。”


    沈旬闻言,瞧着弟弟嘴边那好了大半、但依旧有些显眼的伤势,问道:“这伤口现在能沾脂粉么?不行的话别遮了,圣上知道你受了伤,不会怪你御前失仪的。”


    “不行,得遮!”沈昱心说那几个男人都光鲜靓丽的,就我狼狈入场,那还了得,“没事的,出血之处已经好了,剩下的都是淤血。就遮一晚上,不影响。”


    沈旬劝不动,心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于是作罢。


    结果大丫鬟珑翠给沈昱的脸蛋又是涂又是抹,好不容易将他精心打扮得白里透红、芬芳扑鼻的,却在刚进宫就被破坏了。


    在殿外碰巧遇上的江邱明,上来就捏住沈昱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阵:“……你搞这么厚的脂粉做什么?”


    沈昱明显感受到了对方的大拇指,在自己脸上一划。


    ——我涂的香粉!!!


    第145章 追随的视线


    自沈昱打架受伤的消息传出以来,庄砚宁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依旧神采奕奕,依旧活力四射,没看出一点受伤的颓势。那一身亮蓝色的衣袍,衬得他的整个人都光彩照人,如一阵夏日清风轻卷入殿内,叫人看了就觉得心情愉悦。


    庄砚宁一直暗暗担忧的心绪,在此刻终于彻底放下了。


    先前丞相府总说小少爷在休养,谢绝探望。庄砚宁还一度担忧他们说的“没大碍”是不是谎言,是不是沈昱的伤已经重到外人不能去妨碍治疗了。所幸,沈昱能在短短几天内恢复到看起来行动自如的样子,应该是真的伤得不重。


    今日终于再见,庄砚宁其实想仔细看看他、问问他。然而这是在宫里,在皇帝面前,庄砚宁没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只能在这小少爷进门之后,默默地用视线一路追随着对方。看着他向皇帝和新入册的皇子行礼,看着他被皇帝叫到近前说话,又看着皇帝……执起了沈昱的左手。


    庄砚宁:嗯?


    跟在后面进来的江邱明也站住了。


    “……听说你用我给你的指环打人了?”


    姜承耀没管座下其他人的反应,只是看着沈昱戴在左手中指上的金镶彩宝指环,拇指轻轻抚过戒面:“罗奕青脸上刮出来的口子,就是指环刮的吧?”


    沈昱一听,差点忍不住回头瞪江邱明一眼。


    那晚发现指环上有血迹时,在场的除了江邱明,其他都是丞相府的人,而丞相府的人绝不可能泄露此事。江邱明怎么连这个细节都要跟皇帝讲啊,告状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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