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姜承耀还真是很懂得聆听,即便面对沈昱这种没怎么修饰、缺了点整体逻辑的表述,依旧会适时给出一点反应。这就导致沈昱越说越顺,最后甚至不小心加上了点自己的猜测:“……所以我感觉,景安王妃可能已经提前揣测到了上意,因此早就叮嘱过姜少爷,要如何去表现。即便她不能跟在姜少爷身边,也能通过姜少爷的乳母、丫鬟、小厮,去把姜少爷……啊。”


    沈昱忽然惊觉自己说多了,话音戛然而止。


    ——我在干什么!说了要据实说的,怎么说起我的感受了?!要死要死要死……


    “别跪!”


    姜承耀早就读懂了他的下一步行动,当即一声喝止。沈昱果真僵住了,跟忽然遭遇未知危险的狍鹿似的,一脸懵又带着紧张地站在原地,连“不可长时间直视圣颜”都忘了。


    “不怪你。你说得不错,要你去观察他,就是要你有所总结。”姜承耀老说沈家没教好沈昱,忍不住亲自点拨了几句,“去喝点水,然后继续说。你觉得,你推测,你总结,都说说吧。不用怕,不评判你的对错。”


    沈昱有点怔然地应了:“噢,噢……”


    姜承耀又道:“喝了就坐着说吧,不用起来了。”


    沈昱又应:“是!”


    姜承耀看他有点僵硬的一令一动,忽然觉得,教孩子、尤其教这种带点咋呼的孩子,好像也有点意思。


    【作者有话说】


    庄砚宁:会不会教?


    姜承耀:会不会教?


    沈丞相:都瞎教了什么!!!


    第139章 赏罚分明


    沈昱这趟进宫,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地被留下用午膳了。


    名义上是“便饭”,还把丞相和姜许琪叫进来一块吃。照理说人多、爹来了,沈昱是应该能放松一点的,可他还是止不住地紧张。毕竟之前的所谓宫宴,那都是几十上百人在一块,沈昱总觉得姜承耀未必能看到自己一眼。今天可是正正在姜承耀眼皮子底下吃饭,沈昱别说是食不知味,差点连吞咽都有点困难。


    每吃一口,沈昱都忍不住悄然观察其他人,以确认自己没做错。看着看着,他忽然惊觉,今天吃饭的阵容未免太奇怪了吧!


    ——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两对父子在吃饭啊!


    想到这,沈昱不知为何很想笑,一瞬间差点没忍住笑出声,立马捂住嘴。


    然而这一动作还是被身坐高位的姜承耀当场捕捉,即刻问道:“沈昱,在笑什么?”


    “呃……”沈昱这会儿可不敢讲两个姓姜的是父子,只好道,“就是一想到我居然又有幸在宫中吃饭了,这是何等殊荣,就忍不住笑了一下。”


    姜承耀和沈方平:“……”


    虽然知道沈昱肯定是在掩饰真正的理由,但是这借口也太扯太谄媚了,直接得姜承耀感觉可笑的程度都超过了讨好。姜承耀头一次对这种低劣的奉承没生出太多反感,只对沈昱悠悠道:“再给你一次机会,我要听真话。”


    沈昱顿时从头凉到脚。


    他忍不住一直看亲爹,沈方平虽然不知道儿子具体在想什么,但一眼就看出他绝对没想什么好事。丞相大人正想开口救子,就听姜承耀又道:“当众开不了口?那你来我耳边说。”


    沈昱:我命危矣!


    他只能一边磨蹭着上前,一边拼命想该怎么说。可就这几步路,他也没有七步作诗之才,着实是啥也没憋出来。


    再说拙劣的借口,又肯定会被姜承耀一眼看穿……


    ——算了,就照实说了!反正……反正我还有免死金牌!


    沈昱就这样怀着壮士断腕一般的决心,站到了姜承耀身边。


    然后他俯下身,没敢凑得太近地,压低声音道:“……我就是忽然觉得,某种角度、某种意义上来说……有点、像是、两对父子在吃饭。”


    姜承耀听完,未予置评,只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沈昱被盯得头皮发麻,麻利地自觉往地上一跪:“陛下恕罪!”


    沈方平一看,赶紧扔下筷子,起身绕过餐桌,也往姜承耀的方向一跪:“陛下,小儿无知,必不是有心之错。陛下宅心仁厚,恳请恕罪!”


    姜许琪哪见过这阵仗,吓得立时不会动了。


    “‘小儿无知’?他还能比姜许琪小?”姜承耀语气淡淡,却莫名透出一股森冷之意,“沈昱,去外面罚跪。”


    “是!”


    沈昱赶紧低头起身,快步到了御书房外面,再重新跪下。石板硌得膝盖生疼,背后一步外就是晌午的烈日,烤得沈昱的后背热得发烫。可沈昱一动不敢动,他知道自己说这些话,往大了说涉嫌干涉皇室血脉,姜承耀计较起来动杀心都不奇怪。现在只让他出来罚跪,已经很克制了。


    还是刚才跟姜承耀沟通得太顺利,让沈昱一时间有些忘了他的狠戾血腥,竟然走神的时候忘了控制表情。


    沈昱垂着头跪在那,仿佛忘了饿,也没感到痛,只是不断反思着:怎么就忽然在脑子里冒出那句话了,怎么就憋不住笑了。要是这么一句话,直接抹杀了沈家的“从龙之功”,甚至开始忌惮沈家,那我就成了功亏一篑的大罪人了……


    沈昱的脑子里翻滚着后悔和焦虑,渐渐地,仿佛跪在这不是因为姜承耀的惩戒,而变成了沈昱在自罚。其实他心底很早就有类似的想法了,这一世虽然比前几世都顺利,可沈昱还是断断续续地犯了不少错。而犯错后总是逢凶化吉,加上总是没合适时机,也让沈昱屡屡逃避了自省环节。今天借着姜承耀的罚跪,沈昱也在给自己敲警钟,重新绷一绷心中那条线。


    事情还没结束,别以为已经和这几个男人看似改善了关系,就能松口气了。


    要信任沈家,但也不能太信任。要是再回到沈家特有的行动模式里,那结果还是容易完蛋。尤其眼下,姜承耀居然提前想要皇子了,立储之时,腥风血雨并不鲜见。沈昱完全没有这部分的“剧本”,实在没信心带着沈家闯过这关。所以面对姜承耀的时候,难免总想要多观察、多猜测,试图利用几世总结出来的经验,提前窥视出一些端倪。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沈昱好像觉得有人从门里出来了。但他直挺挺地没动,也没转头去看。


    又过一会儿,他面前出现了一双熟悉的金丝履。


    他的头顶也随之响起姜承耀的声音:“知道我为什么罚你吗?”


    沈昱垂着头回道:“回陛下,草民明白的……”


    姜承耀一下就听出不对劲:“你怎么了?先起来再回话。”


    “是。”沈昱赶紧站起来。可还没站直,他就膝盖一软,脑壳也跟着发晕。沈昱下意识地闭上眼想定一定神,却完全没察觉自己的身形正在倾倒。


    姜承耀一把拽住他。


    “清和!”


    沈方平也顾不得君臣礼仪了,赶紧上前扶住自己儿子,一旁的小太监也上前帮着扶。姜承耀这才松开沈昱,当机立断:“宣御医!”


    ***


    御医来了一趟,判断沈昱只是略有暑热、津亏,外加一些血虚眩晕。只要休息一阵,补水,外加服用些藿香正气散即可。


    虽然御医没说,但谁都知道,这就是正午在外面跪着导致的。虽然也就跪了不到两刻钟,可这毕竟是丞相家的孩子,从小到大都难得被这样罚,出事也不奇怪。


    御医走了之后,沈昱坐在御书房的榻上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要不要下去。他真不是要装病博姜承耀的怜爱,现在也感觉好像缓过来了、没大碍了。可要是御医一走,他就轻松站起,未免也太像装的了!


    姜承耀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品茶,等御医走了,他才放下茶杯,说道:“行了,没事就起来,回你自己家休息去。”


    沈昱听到这话都有点恍然了,这意思,就是直接不追究自己讲错话了?因祸得福了?


    他刚要窃喜,下一刻,就听到姜承耀道:“你自己也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蠢话,回去写个悔过书来。允你休息两天,后天再交。只是,若让我看出是别人代笔,你就罪加一等。”


    沈昱赶紧下榻谢恩:“谢主天恩!”


    “别跪了,再跪晕一次,怕是沈丞相想吃了我。”姜承耀看他这回动作麻利地起来了,又道,“你过来。”


    沈昱小心翼翼地再次挪到他身边。


    “这次罚你跪,一是因为你说错话,二是因为姜许琪在场。臣子说错话,还事关社稷,若是不罚,他便也跟着学歪。”姜承耀说着,从手指上拔下一枚金镶彩宝指环,又拉起沈昱的左手比了比,最后往他的中指上一套,“你今日配饰寡淡了些,拿这个去配罢。”


    沈昱看着手上那带着体温的指环,金托精巧华美,彩宝变光绚丽,看得沈昱整个人都惊得僵住了。指环,尤其是从手上摘下的指环,可是比荷包都亲密得多的东西,就这样……送给自己了?


    ——这分量,得是包括了洛南之行、带姜许琪、今天来汇报的奖励,以及刚才让我跪晕了所以对沈家的一些歉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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