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明白,御史大人的谆谆教导,我都听进去了。”沈昱支着扶手倚向他,望着他,半开玩笑道,“我要是不听,庄大人会去参我爹一本,说他教子无方吗?”
庄砚宁闻言一怔,随即笑了笑:“若是如此,那我便参一本,让丞相好好管教沈少爷才行。”
他觉得自己在开玩笑。
沈昱却知道,他真干得出来。
所谓“管教”,也指的是“往死里管教”“丞相自己不下手,便由圣上代为管教”。
……
小少爷不想沉浸在过去几世的回忆里,等戏再唱起来,他便多了几分专注,意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消解烦闷。
庄砚宁先前看他浑然不在意唱的什么、唱得怎样,还有些窒闷。现在看他的眼神一直追随着湘茗,手指跟着节奏点指,甚至还会拍手叫好,庄砚宁就觉得……好像更不对了。
不会是真看上这个湘茗了吧?
沈昱是没法察觉庄砚宁的心理变化的,他的想法倒是很纯粹,眼下听戏,将来捧角。庄砚宁要捧的人,那他沈昱也跟着捧呗。庄砚宁光捧不碰,但还要这个戏子感恩戴德,那沈昱也照着这个模板做呗。左右不过是多给钱,多赏光,趁他出名之前适当出头。
——管他有没有用,反正先抄起来就对了!
——不过湘茗成长起来之前,有些地方唱得是真次啊。我要不要讲出来呢……
小少爷正琢磨呢,忽听得右侧传来跟唱的声音。低低的、轻轻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沈昱震惊地转过头,庄砚宁与他对视了一眼,轻声跟唱却依旧没停。
他的手指还会在某些地方跟着曲调扬起来,仿佛在强调这里才是重点,跟湘茗的唱法有着细微差别。他好像在在展示作为作者的见解,又好像只是兴趣所致,忍不住张口跟了一段。
小少爷:……总不可能是给我兑现那个“亲自唱戏给我听”的彩头吧?
——哈哈,真是舒坦日子过久了,白天也做梦了。
但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庄砚宁那清冷的声音还在唱。而且明明唱得又轻又低,在沈昱耳中居然奇异地“盖”过了湘茗的嗓音,就这样悠悠唱完了一整段。
只有两个人听到的,日后默契地再也没提起过的,《坠河灯记》唱段。
第43章 劫人
《坠河灯记》的试唱过了沈昱这关后不久,姜承耀当真信守诺言,准备在宫中搞个赏戏会。
日子定在寒衣节前两天,不年不节的,可沈昱知道日子的时候总觉得有点什么说头。他盯着黄历想了好半天,忽地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地拍了脑门。
——九月廿八,是江邱明的生辰啊!
不过江邱明向来不在乎这些,别说庆祝收礼,估计到那天时提都不会提自己的生辰。沈昱琢磨半天,还是决定先准备个贺礼,那天进宫时就放在马车上备着。有总比没有好,万一呢?“敌(庄砚宁)”不送,我不送;“敌”若送,我先送!
而且这次使不出去,下次也有机会。
决定之后,小少爷就开始寻摸适合的礼物了。但接连几天,他在江邱明常去的那些古玩店转了一圈,都没找到特别能入眼的。这考验的不是沈昱送礼的水平,而是他完美复刻“庄砚宁式礼物”的能力。按照庄御史的风格,应该要选低调矜贵、但又具备文人雅趣的东西。沈昱在现货里半天挑不出精准符合的,没辙,最后决定从珍意阁马上要到货的墨锭里预定一个。出货的墨庄和制墨师都挺有名望,到货时间也应该堪堪能赶上,不过质量到底如何,那就听天由命了。
而终于做完决定的沈昱,走出珍意阁时,不由得长长舒口气。
出来之前,沈昱还特意跟添喜说不用去把丞相府的马车叫来门口,他想走一走散散心。
“可是少爷,外面现在乌云密布的。”添喜提醒道,“怕是马上要下大雨啊。”
沈昱没在意:“反正就半条街的距离,不要紧。”
结果出来走到一半,眼见着雨点开始砸下来了。
深秋时节却来了这样又急又大的雨,实在反常。街上行人和小贩都慌忙躲避着,不一会儿,原本热闹的街面上行人就走了个干净。沈昱也不得不急急忙忙找了个街边屋檐避雨,又派了家丁冒雨跑去叫马车过来,留下添喜陪他一块等着。
轰隆——!
空中一声天雷炸响,沈昱被炸得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即便如此,他的鞋尖也已经被屋檐砸下的水珠溅湿。小少爷有些不悦地撇嘴,自从开始模仿庄砚宁时常穿白衣,他好像也染上了太爱干净的臭毛病。为了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沈昱抬眼远望。然而雨水又变得更大了,厚重的雨幕遮住了远处的一切,世界变得白茫茫、哗啦啦又轰隆隆的。
急雨当中,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沈昱一开始以为是丞相府的马车,等它再近一些定睛观瞧,才发现认错了。随着马车的奔来,那马蹄声、车轱辘声、木轮碾在石板路的声音才冲破雨声,一块迫近。沈昱还发现这马车似乎在雨中驶歪了,竟是不断偏向自己这侧的街道。小少爷正左右张望想再往边上躲一躲,说时迟那时快,马车居然急停在了自己面前,拉车的马都被勒得前蹄高抬,嘶鸣一声!
沈昱:……不对!
警告在脑中轰鸣,小少爷下意识连雨都不顾了抬腿要跑。却见那马车的车夫跳下来,一把钳住了沈昱的手臂,直把他往马车的方向拽!
“少爷!!!”
添喜一惊,连忙冲上来帮忙,却被那车夫莽汉一记窝心脚踹飞出去。沈昱也拼命挣扎,那车夫又一拳猛击在他腹部!疼痛瞬间席卷全身,沈昱眼前一黑,当即身体软倒下去。
恰在此时,马车里又探出一人,和车夫一拉一推,沈昱整个人就被扯进了马车里。掳人的过程行云流水、目标明确,等添喜从地上爬起来,马车早已重新启程,冲进茫茫雨幕当中。
“站住……!”添喜拔腿欲追,一扭头看到后面丞相府马车姗姗来迟,立马挥舞着双手飞奔过去。那丞相府马车本来在雨中还行得慢悠谨慎,被添喜拦下后不消一会儿,当即跳下一人奔入雨中。随后车夫狠抽马鞭,整架马车也冲了出去!
雷雨交加的声音,遮住了掳人马车逃窜的方向。好在街边总有些避雨的行人,一辆在暴雨中疾驰而过的马车,又着实显眼。丞相府的马车便总是停下来问,问了又冲出去。一路寻到城门口,添喜望着似乎也有所骚动的守卫们,心都凉了半截。
他却还是咬着牙,捂着疼到发麻的胸口跳下马车,冲着守卫们急急问道:“各位大哥,我们是丞相府的,刚才有没有一辆黑褐色的马车出去了?!是红棕色的马!”
“有!那车违反慢行过门的命令,直接冲出去了,我等正要上报。”闻言是丞相府的人,守卫士兵们也没怎么为难他们,“怎么回事?为什么丞相府要追那辆车?”
添喜急道:“丞相大人的小儿子被劫到车上了!车上至少两人!各位大哥,只求快快帮忙啊!”
“什么?!”
***
沈昱在马车的颠簸当中意识回笼,准备来说,他是被颠得痛醒的。
他下意识想动弹,却发现自己的手脚、身体都被绑得结结实实,他张不开,也伸不直。不仅如此,他背后应该还绑了个什么东西。沈昱的手就被绑在当中,压得发麻,只能艰难地用指尖勉强摸出后面那东西也有布料。
“嗬,丞相府的小少爷醒了。”
陌生的男声传来,沈昱艰难地循声看去,只能在昏暗当中勉强辨清脚的方向有个人影。怪不得刚才想伸脚却蹬到了什么,原来是有个人。
这人的声音很是陌生,饶是活到第六世的沈昱,也分辨不出这是谁。但不管是谁,沈昱都不能坐以待毙。当街敢掳丞相的儿子,绝对是来者不善,且胆大包天。
沈昱很紧张,可脑子还是冷静的。
“这位……壮士。”
小少爷的腹部还痛得令他晕眩,而且每呼吸一下都会更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也不会追究。我怀里有银票,你们拿走吧,把我扔下车就行。”
“你这人,有点意思。”对方一边语气讥讽地回着话,一边凑过来拉扯沈昱,“我还想着你要是太吵,再给你一下得了。你这么识时务,倒是叫我省了点力气,你也能在‘上路’之前少受点罪。”
原本沈昱感受到他来拉自己的衣襟,还以为这人拿了银票之后能谈放人,正暗暗松口气。可听到最后一句,沈昱立刻绷得更紧了。
他听得出来,这个“上路”,指的是“上西天的路”!
——目的是为了杀我的话,为什么还要先费劲巴拉地把我掳上车带走,还五花大绑?
——是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或者是他们背后的人面前,再收拾我吗?可之前我从没遇到过这件事,这都第六世了……居然还有新的死法?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