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加清晰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她扔下手机跑过去。


    靳言双手撑着洗手台,头垂着,肩膀微微弓起,水龙头开着,他的脸对着水池,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额头的青筋凸起,明显能看到他的背在起伏。


    黎冉走过去,轻轻拍打着他的背。


    大概没吃东西,胃里是空的,他一直在干呕,能吐出来的都是酸水。


    只是站在他身侧,就能感受他的难受。


    待他好一点,她拿了个杯子,接了点温水给他,“漱漱口。”


    靳言偏过头,他的脸色发白,嘴唇没有任何血色,唇边还有一丝没有擦干的水渍,眼睛很红,毛细血管像是被撕破了一般。


    他拿过那杯水,漱了漱口,吐掉,又喝了口,仰头咽下去,喉结滚动。


    “你刚刚是在找章柏义帮忙吗?”


    话说出口,黎冉才听到他的嗓音有多沙哑,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一般。


    黎冉顿了下,抽了纸巾擦干他嘴角的水渍,承认:“是。”


    “不用,不用去求他。过几天就没事了。”


    他声调冷硬,倔强,眸子是漆黑的,却无比空洞,没有一丝光亮,那一刻,黎冉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她稍稍后退一步,站直身体:“你是打算冷处理?可是靳言,文章里说的是真实的吗?你承认自己是一个施暴者吗?你愿意挂着一个杀人未遂的头衔过一辈子吗?那是你的本意吗?你想过我们的女儿吗?你想让她有一个被诋毁成暴力狂的爸爸吗?”


    靳言固执地说:“如果因为这件事,让你去求人,那我成什么了?”


    黎冉读懂他的骄傲和自尊,望着他深邃却无光的眼底,语气温柔地说:“这件事需要被妥善解决,你不想让我求人,但我暂时没有独自处理这件事的能力。靳言,请人帮忙跟求人,其实是两个概念。每个人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当然也可以示弱,不是所有人都会冷眼旁观看你笑话的。”


    “而且,我只是问章总要了个主流媒体的联系方式,也还好吧。”


    忽然,靳言再次猛地抱住了她,“找媒体做什么?”


    黎冉言简意赅:“讲出事情的真相。”


    靳言把她抱得更紧:“可如果你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痛的就会是你。”


    他用力摇头,“不,我不会让你处在风口浪尖的。”


    环抱着她的男人还是那副模样,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想让她卷进来。


    黎冉轻拍着他的后背:“靳言,我没有被困在那件事里,是你一直没放过自己。那件事不应该成为你心里的一根刺,我们才是受害者。把真相讲出来我不会痛。但如果让,为了保护我不受到伤害才与那些人大打出手的你,背负这样莫须有的骂名,我才会痛。”


    他们都明白“那件事”是什么。


    那些尘封许久的往事,到底要被提起了。


    刚刚吞下去的药早已被吐出来,经过胃酸灼烧过的胃,需要一点点抚慰。


    平躺会加重不适感,没再坚持让他睡觉,黎冉把人带出了房间。


    刚把门关上,就听见岛台上的手机叮叮叮响个不停。


    黎冉侧着头看了眼靳言,并没有因为急促的铃声就加快脚步,迁就着他的步伐慢慢走着。


    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不会更糟糕了。


    着急也没有办法。


    她把靳言带到沙发上坐下,轻语:“你在这休息吧,事情交给我处理,好不好?你相信我能把它处理好吗?”


    倏地,靳言垂下头,苦涩地笑了笑,像是在自嘲。


    他又将头仰起,看着她的眼睛说:“对不起。”


    “我一直把你放在被保护的位置,现在我终于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黎冉才是那个真正强大的人。”


    黎冉与他对视着,鬼使神差地抓了把他的头发,弯起两侧的唇角:“因为你曾为她托底。”


    她走到厨房给他倒了杯温热水,才拿到自己的手机。


    上边显示了许多条来自小词和戚识的电话。


    看到小词的未接来电时,黎冉的心还是往下沉了沉,她担心的事,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刚要回拨,戚识的电话再次打过来,她接听:“喂。”


    “冉冉,你跟靳言在做什么?小词说她给你们打电话谁都不接,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黎冉心头一颤,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信:“小词还好吗?”


    “当然不好了!她亲爹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好?”


    此刻的黎冉心力交瘁,她的心也是颤的,从来没处理过这么大的事,可又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上。


    她有气无力地说:“先挂吧,我给小词打过去。”


    电话没有立刻拨出去,她抬眸朝靳言看去,也许是提到小词,他正在看向这边。


    黎冉问:“小词知道了,我现在要给她打过去,你要跟她讲话吗?”


    靳言不语,只是一味摇头。


    能理解一位父亲想在女儿面前维持住伟岸又无所不能的形象,黎冉没有强求,深吸口气,拨通了小词的电话,没打视频。


    手机放在耳边,没开免提。


    那边几乎是秒接,叫了声“妈妈”。


    听到小词带着浓浓哭腔的声音,黎冉竭力不让自己的泪水盈满眼眶,“妈妈在呢。”


    “妈妈,爸爸在你旁边吗?”


    “在。”


    “他好不好?”


    黎冉再次看向不远处。


    这次,男人没再看她了,更像是一种逃避。


    他头仰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睁着,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不知道在看什么。


    “不太好。”


    她不想骗小词,就算说“还好”,聪明的小词也不会信。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小词的声音低下去,“妈妈,那文章里写的……爷爷曾经想把爸爸卖掉,是真的吗?”


    黎冉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些:“……是真的。”


    小词又接二连三地问了几个肯定的问题。


    每回答一个“是真的”,她的心脏就好像剜了一下,因为那是曾经真真实实发生过的。


    到后面,小词的声音越来越哽咽,过了几秒,她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我以后都不要再喊他爷爷了!我讨厌他!”


    黎冉听得心痛,她闭上眼睛,皱着眉头。


    此刻,也只能默默听着小词在那边哭泣,她什么都做不了。


    不多时,章柏义的微信消息也弹在屏幕上方。


    “妈妈,你和爸爸小时候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是。”


    “你们为什么都没跟我说过呢?”


    “小词了解爸爸的呀,他那么骄傲,自尊心又那么重的一个人,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也能理解的对不对?”


    “我能跟爸爸说几句话吗?”


    黎冉看着那边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攥成拳搭在了胸口。


    她道:“爸爸正在休息,妈妈也需要处理这边的事情,晚点等他状态好一点,我们打给你,你不要过多去看网上那些新闻好吗?”


    “好。”


    “拜拜小词。”


    又一个电话被挂断,黎冉像是被抽走一层皮。


    但她还不能倒下。


    点开章柏义发来的资料,她仔细看了看,就退出去,先编辑文稿。


    现在网上的那些图,不知道对方是从什么渠道搞来的,甚至她手里都没有那些不堪的照片。


    在手机上打字,不如用电脑快,但黎冉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匆匆忙忙写起来。


    即便已经过了二十多年,可那些记忆却仍旧清晰,甚至一些细节还记忆犹新。


    黎冉没有替靳言辩护,而是以当事人的身份交代了他们各自的背景,讲述了一个客观存在的故事,没有任何夸大的成分。


    字数很多,将近六千字,她写了快三个小时。


    检查一遍没有什么问题,黎冉才联系那几个主流媒体。


    媒体也纷纷表示,章柏义跟他们打过招呼,希望她不要有什么负担。


    经历了几分钟的排版和校对后,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曝光在大众视野。


    有的编辑还给了她观后感,说她不愧是文化人,文笔太好了,还有的说他们的故事太感人了……


    但黎冉已经没有再关注了,她在他们曾经常用餐的餐厅,点了两份粥。


    她和他,都亟待需要摄取一点能量。


    坐在椅子上看了靳言一会儿,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现在就这样默默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像断掉翅膀的老鹰。


    她看到了他的坠落,没有怜悯,只有心疼。


    直到门铃叩响,栖棠名邸的工作人员把粥送过来,她才走到沙发边叫他。


    “靳言?靳……”


    靳言没有装睡,只叫了他一声,就睁开了双眼。


    不过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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