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海棠树不知怎么已经很久没有开花了,她去找人给树算命,先生说这棵海棠本不属于她家,是天意庇护让它下山,眼下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它所守护的人已经健康地长大老去。


    而这棵海棠,一直守护着她。从她年少,到她老去,到她儿孙满堂,到她白发苍苍。


    现在它要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了。


    好像海棠知道了,所以这一年的春天它长得繁丽极了,美到很多人都慕名而来仰望……


    “嬢嬢!!”


    无论窦棠婴怎么呼喊,他只能眼看老者下山去了。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山坡上,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海棠。


    “走吧。”她说,转身下山。


    花回落花处,人归旧梦里。她完成了这场宿命,于是心愿已了般再不回头。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满她脚下的土地。


    窦棠婴想追上去,可他的脚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


    窦棠婴回首,才发现自己当时火急火燎掰下的是一棵海棠的枝桠。


    海棠却开得极好,极好……恸哭的窦棠婴也以为就这么结束梦醒时,


    忽而间,他听见了一阵鹿鸣声……


    一只山鹿闻风而来,它翻山越岭来到了海棠树的面前。


    而后一阵风,海棠花散开,漫空花香花落,小鹿抬头仰望了很久很久……


    而后,卧倒在海棠花下蜷缩一团。


    梦里有海棠花,开满整座山。


    窦棠婴恍然大悟……想起了神湖看见的一切,他在神湖朦胧看见的景色,就是一只鹿栖息在花树下。


    为什么是鹿呢……


    “小鹿,你回来了啊……”窦棠婴猛得记起,有人喊吉雅为小鹿……


    元吉是鹿啊……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好像明白了。


    宿命。


    然后,梦醒了。


    日光熹微,耳畔有窸窸窣窣的讲经声,从远处大殿传来,低沉而悠长,像山谷的回音。


    窦棠婴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近在咫尺的睡颜。


    睫毛浓密,鼻梁高挺,嘴唇微抿,颧骨上几颗淡淡的雀斑。睡着的他,眉宇舒展,没有白日的沉静与距离感,只剩一种毫无防备的、安静的温柔。


    窦棠婴没有动。


    他就那么侧躺着,看着吉雅的脸,一根睫毛一根睫毛地数。


    他想起了昨晚的梦。想起了那片山林,那棵海棠,那只卧在花下的鹿。


    他要起床时,元吉雅在迷蒙间抱住他的腰,赖床道“再睡会。”


    窦棠婴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佛法了,“小懒虫,快起床。”窦棠婴在吉雅耳边撒娇道。


    吉雅清醒后:


    “你睡得好吗?”


    “好啊。一觉睡到现在。”


    吉雅大手一拦又将窦棠婴圈抱在怀中,惺忪低沉道“早安,我的珍珠。”


    窦棠婴的脸颊被这个男人的青渣温柔蹭刮着,这声音简直是他下的蛊!“早..早安,我的吉雅。”


    吉雅穿好衣服,窦棠婴将他拉至床边。他坐在床边看着窦棠婴走来走去一趟,看他拿来梳子和发带。


    窦棠婴看见他望向自己时的眸光澄澈明净,一时之间羞红了脸。指尖撩拨着他的长发。


    这一年多来,他不让吉雅剪头发,如今他又变回重逢初见时那一头浓丽乌厚的卷发。


    美极了。


    “我给你编发,好不好?”


    吉雅带好耳坠,点了点头。


    窦棠婴随即开始认真编发起来。“哎呀,你干嘛!”


    他余光一瞥看见吉雅举着手机偷拍自己。他嗔骂了一声又继续自己的编发工作。


    吉雅偷偷拍摄着小麻雀,从屏幕里看去,小麻雀神情严肃还皱着眉,手上手法不太熟练,但认真仔细极了,嘴里还念念有词“左边的弄进去——右边的拿过来——”他小心记着编发顺序,可爱死了。


    吉雅没忍住笑了出来。


    “哼!”


    窦棠婴给他系好发带,上面还坠着一颗漂亮的蜜蜡。


    他真好看……窦棠婴都不由发出感慨,于是他已经忘了吉雅的“嘲笑”,整个人黏在他的怀中,吉雅温柔称赞他:“你真厉害,手巧嘴巧样样巧。”


    说着,还不忘摸摸他的小手,刮刮他的鼻尖,蹭蹭他的薄唇。


    窦棠婴被撩拨得脑袋随着男人的指腹而晃,呵呵窃笑又自觉害臊,耐不住心里甜蜜地把他哎呀哎呀赶去做早课。


    多吉雅去做早课,窦棠婴就坐在他们身后。等多吉雅早课结束后,就看见窦棠婴和小罗布头靠头睡在一块。


    两个小宝贝都可爱极了。


    他宠溺而无奈地将窦棠婴抱起,窦棠婴窝在怀中,好舒服地唤道:“唔?早课结束了?”


    窦棠婴双手抱着多吉雅的脖子,整个人依偎在他肩头,多吉雅蹙眉道“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减肥了?”


    窦棠婴埋在他的脖颈间,极力掩饰,但屁股还是被多吉雅拍打教育了一番。


    “我...好吉雅,我就想和你说!我又要开演唱会了~我的形象总要恢复一些吧?”


    “真的?!”多吉雅高兴地竟然在大殿转起圈来。


    “嗯~”


    “不行,接下来吃得更多一些不然体力跟不上。”


    他被多吉雅保护得太好,曾经戏言的那般一语成谶,家里的牦牛真都被他吃的没剩几只了。


    窦棠婴尤其喜欢肉干,这种闲暇时的馋嘴小零食,一不留神一包也就半天的事…


    他吃完还要麻烦多吉雅给他按摩腮帮,但两人乐在其中、乐此不疲。


    多吉雅还想再喂胖一些,他觉得窦棠婴在床上像一颗圆润粉嫩的仙桃时最美。


    “昨晚抱着你时我又隐隐地感觉摸到了你的骨头,这一场演唱会下来,你要瘦成皮包骨了。”


    “怎么会!你捏这!你捏!还是有肉的!”窦棠婴背过去,翘起他的翘臀,多吉雅站在原地愣神三秒后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他的小麻雀怎么这么可爱啊!


    多吉雅被他乐得直不起腰来。


    “是真的!”窦棠婴抱住了他,脑袋蹭了蹭他的胸膛,微微掀眸露出我见犹怜的姿态“你都好久没碰我了…所以才不知道。”


    “珍珠太瘦了还怎么是珍珠,白沙风轻轻一吹就消失了。”


    多吉雅抱着窦棠婴,他是真的心疼和可惜,这几个月以来长胖的那‘四两肉’。


    “哼…”


    窦棠婴踮起脚用鼻尖蹭他的嘴唇…他不听他不听。


    “别勾引我了小祖宗…”他捧起多吉雅的脸,将自己的唇献上,两人在山野间没了分寸。


    事了他还意犹未尽地在多吉雅的脖子留下了些许痕迹…


    “有肉的对吧~”


    “嗯…还可以再来一点…”


    两人手牵着手,散步在山野间,他还带窦棠婴来看这一个月他雕刻的玛尼石。


    “你的字真适合山野间的自然,自由又圣洁,好像雕刻给神明的花朵。”


    “可我雕刻时,满心都是你,念着你想着你,最后我会献给佛,修法修的是我心安处,而如今我已找到我心安处。”


    窦棠婴亦是。


    他们面前,他们面前的永恒,冈仁波齐就在天地间永恒矗立。


    他低下头,吻了吻窦棠婴的眉心。


    “走吧,下山。”他说。


    “下山?你不是还要刻十天吗?”


    “可你来了,”多吉雅牵起他的手,“我就不想和你分别了。”


    窦棠婴看着他,笑了。


    “我告诉上师去。”


    “嘶……你学坏了。”


    “除非你给我做牦牛肉炖土豆?”


    “下山就做。”


    “还有呢?”


    “还有什么?”


    窦棠婴想了想,说:“陪我参加萨嘎达瓦节。”


    多吉雅一怔:“你知道萨嘎达瓦?”


    “当然知道。”窦棠婴抬起下巴,“我在陈塘待了这么久,不是白待的。”


    多吉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好。”他说,“陪你。”


    两人手牵着手,从山上往山下走。


    晨光越过雪山顶,铺满整条山路。任青在他们头顶盘旋,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像在庆祝什么。


    他又再次把他拐下山了。


    不灭坛城已在身侧,此后不再有归期。


    身后,岗日托嘎寺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挥手告别。


    第85章 神明落凡尘


    萨嘎达瓦节这天,整个陈塘都醒了。


    天还没亮,村口就响起了法号和铜钦低沉的声音,像巨兽的呼吸,从山谷这头传到那头。桑烟从每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混着晨雾,把整座村庄笼罩在一片青白色的朦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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