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爱周杞一,爱到骨子里。爱到她的死,她的活,她的一切,都与那个人有关。


    这样的爱,太沉太重了。重到连活着都变成一种负担。


    窦棠婴不知道,这是勇敢还是懦弱。他只知道,如果多吉雅不在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比厉宁文做得更好。


    风停了。


    格桑花安静地立在墙角,花瓣上还沾着泪。


    林连珂回来的时候,窦棠婴已经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眼睛还红着,但情绪已经稳了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要去一趟冈仁波齐啊。今年可是马年,我不想错过。我希望她好。”林连珂像是公事公办般说,把陶罐重新包好,放回登山包里,“周杞一一直想去。”


    “现在,我带她去。”


    然后林连珂从背包另一侧掏出了一样东西:


    “窦棠婴,我用你的嘎乌盒装了一点点周杞一的骨灰。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窦棠婴拿来后,发现上面多了一幅小唐卡。


    林连珂说来时,自己去到了窦棠婴说的那间小寺庙,也见到了那个怪异的少年。他确实如窦棠婴所说,不懂感情不分爱恨,但他的画技着实可怕,三言两语后就清晰勾勒出她想要的风景和人。


    “满足吗。”


    “不满足啊,但能怎么办呢……我不会为她死啊……只能这样了。”


    窦棠婴问她结束后去哪?


    林连珂笑了笑,她已经决定好回到没有周杞一的生活里,回到看不见雪山的都市里去过金鱼的生活。


    “走啦!多保重。你的演唱会我去了。真的很好听。”


    “我还会再去的。希望那时候我们能喝上一罐罗斯福。”


    “随时!”


    林连珂走后,窦棠婴坐在空地上,眼前轻薄的床单飘啊飘,此刻他好想多吉雅啊。


    夜晚,陈塘沟的风裹挟着喜马拉雅万年冰雪的寒意与深谷野花的微香,穿过木窗的缝隙。


    深夜了,


    窗外高原的星空低垂,银河仿佛触手可及。


    他想起有人说过,每一颗星都是逝去亲人凝望的眼睛。


    多吉雅说嘎玛是他们族人的心脏。


    那他人生中一定有三颗嘎玛,音乐、嬢嬢、多吉雅。


    “嘎玛雅古都。①”他对着星空轻声呢喃,愿星光庇佑他的爱人。


    木屋狭小,寂寞却无边。他坐在床边,静静感受着恢复听力后,每一个寻常夜晚的珍贵宁静。那些年耳鸣不止的喧嚣已成过去,他反而需要习惯这份过于丰盛的“寂静”。


    寂静的骨头里全是海绵吸水般膨胀的思念。


    他想他。


    想到骨头缝都发疼。


    他已经两周没见到吉雅了...


    思念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立即抓起外套,踏入了浓稠的夜色,向着山上的寺庙走去。


    山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白。然后,他看见了有一个站在岗日托嘎寺外山坡上,同样仰望着同一轮明月的身影。


    清寂,孤直,像另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山峰。


    多吉雅似乎下了什么决心,转身欲向山下疾行。就在那一刻——


    “吉雅。”


    风声鹤唳,他以为自己思念成狂,幻听入骨。


    “吉雅。”第二声,更清晰,带着微喘。


    “多吉雅!”第三声,如投石入湖,击碎所有平静。


    多吉雅猛地转身。月光下,窦棠婴就站在那里,发丝被风吹乱,眼睛里盛着整条银河的碎光,还有全然的、不顾一切的奔赴。


    多吉雅不顾一切跑向他,


    “我的珍珠…我的宝贝…”多吉雅的声音瞬间沙哑,几步冲上前,将人狠狠拥进怀里,双臂箍得死紧,仿佛要揉进自己的骨血。


    滚烫的吻凌乱地落在窦棠婴的发顶、额头、眼角,代替所有语言诉说着濒临决堤的思念。


    然后将他高高抱起!


    窦棠婴被压在古老的红墙上,明月悬于苍穹,身后是佛陀,他们的爱亦是永恒。


    “好吉雅,”他喘息着,指尖描摹爱人深邃的轮廓,“你是不是…也想我想得受不了了?”


    他想他想得发疯,他无法自拔地爱他,这就是天意。


    多吉雅没有回答,只是用更深的吻封缄他的话语。


    在古老的岗日托嘎寺幽邃的阴影里,远处大殿隐约传来晚诵的余音,酥油灯的气味萦绕不散。他用自己的脊背,为窦棠婴隔绝出一方纯粹的、私密的黑暗。


    爱人的呼吸起初还带着经文的平缓节奏,眼神幽深得像要吞没一切光。


    他抬起手,指节还残留着捻过佛珠的古香,拇指极缓,饱含爱意地抚过窦棠婴微启的唇瓣。那动作不似狎昵,而是一位僧人,以最虔诚的姿态,触碰他唯一且至高的信仰。


    “刚才最后一颂《观音心咒》,”温柔的声音低沉如大地共鸣,与诵经时无异,字字灼心,“每一句佛法真言后,心跳里、沉默的间隙里,我都在呼唤你的名字。”


    “嘘..”窦棠婴把手指抵在他的唇上,佛寺前说什么诳语。


    他的吻还是大胆地落下,但先停在窦棠婴的耳畔,气息滚烫:


    “佛堂的灯火太亮,照得我的妄念与贪欲无所遁形,佛都听见了。”


    “现在,我不管了。”


    听完他的心意,窦棠婴攥住他腰侧的衣襟,睫毛颤了颤,再也不躲开那些桎梏自己的禁忌。


    月光如水,红墙沉默,远处经筒在风中传来遥远的、空洞的回响。


    世间所有的修行,或许都是为了在某一个瞬间承受这一份最炽热也最柔软的“业”,


    这份“业”名为爱。


    在佛陀悲悯的垂目之下,两个影子隐秘地紧紧相拥,将对彼此爱意短暂的分离与思念,融化在彼此滚烫的呼吸与心跳声中。


    这一夜,窦棠婴宿在了寺庙里。


    作者有话说:


    ①星星真好看


    ②有岗日托嘎寺这个寺庙,但不在陈塘!!这就是杜撰借鉴名字了~


    第84章 飞鸟的宿命


    窦棠婴从来没有梦到过嬢嬢。


    自从她去世后,嬢嬢好像知道他的思念,于是躲着他从不相见。


    可是,当窦棠婴出现在某处深林时,他发现他做梦。


    梦里,他听见了某人的声音。


    “小姐!!”


    “小姐!!”


    窦棠婴闻声转头而去,是一个穿着古装的小女孩对着偌大的无人山间四处呼喊。她着急坏了…而此刻,窦棠婴也听见了另一阵哭声。很轻,很小,像小动物的呜咽,从林间某处传来。


    他的心忽然揪紧了。


    寻着声音,他穿过层层树影,拨开一丛矮灌木,看见了一个深坑。土坑大约一人深,四壁光滑,显然是捕猎用的陷阱。


    坑底,一个小女孩蜷缩着,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在无声地哭泣。


    窦棠婴寻着声音,找到了她。她好像掉入陷阱里了。此刻,正在底下哭泣。


    “呜呜呜……”


    “你……你别哭!我来救你了!!”


    窦棠婴着急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着急慌乱,只是听见这个小女孩哭他就心痛得要命。


    他立马环顾四周,四周只有郁郁葱葱的大树,他伸手也捞不到这个小姑娘!只好爬上树,掰断了树枝,急忙趴在地上,把树枝伸向她:“小姑娘!抓紧!!!”


    窦棠婴用树枝成功救下了这个小女孩,她双手揉搓着泪眼,满脸泪水,明明心里怕得要命,可她嘴上在说“谢谢哥哥,谢谢哥哥……”


    她真乖啊……窦棠婴拂去她的泪痕,看清了这个小女孩的容貌,只可惜在他以往的回忆里并没有这个女孩。


    她是谁?


    窦棠婴不知道……


    “小姐!!”


    窦棠婴一怔回过头去,那个着急的女孩竟直接穿过了自己的身体一下抱住了她!


    自己在做梦吗?


    窦棠婴不明白为什么……


    恍神间只看见,这个小女孩昏迷后被人抱下山去,把自己救她的树枝紧紧抱在怀里。


    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百思不得其解的随后,他很快就看见了,她又上山来。然而,暮雨潇潇,曾经的小姑娘此刻已垂垂老矣……


    真是梦啊,他竟在原地待了数十年。


    走近后,窦棠婴竟发现她有着和嬢嬢老年一模一样的面容。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去拥抱她,可这只是梦,他从她的身体穿了过去,扑了空。


    “嬢嬢……!”


    “嬢嬢!”


    “嬢嬢!”


    无论窦棠婴怎么哭喊呼唤,老人始终前进,


    她怀里还抱着一枝海棠……


    “小姐……”


    嬢嬢拄着拐杖,似心有所感,在某处站定指向她曾经掉入陷阱的地方,语气平静而苍老说:


    “就种这里吧……”


【www.dajuxs.com】